他知道宋相不会坐以待毙,但没想到他所谓声东击西的法子,竟然这么这么匪夷所思?庆帝目光在群臣面上逡巡,想要观察大臣们,会不会相信这等竦然的参奏。待看见总是偷着打瞌睡的曹茂,兴奋的伸长脖子,等着下文时,庆帝扶了扶额。“郭御史,你多年来供养长嫂,举国皆知,你是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之人”庆帝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谨慎措辞,既要让郭御史无暇对付宋相,又不能寒了这批谏官的心他正艰难回应着,张贞上前一步道,“禀陛下,郭御史所谓的供养长嫂,实则是软禁和占有长嫂”“试问郭御史,你若是真对长嫂全无念想,为何多年来,不曾为长嫂改嫁?为何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一女,却不肯纳妾生子,绵延子嗣?”“郭御史也是饱受诗书,谨守孔孟之道之人,难不成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荒谬,荒谬”郭御史虽然口齿伶俐,可陡然听到这样荒谬至极的弹劾,还是气得太阳穴发胀,冠帽之下那张苍白的脸,雨水泡发的宣纸般,浮着死灰与青白。他面向郭路怒斥道,“长嫂不曾改嫁,是因为她与长兄情比金坚,不肯再做他妇,不愿嫁去别家,这乃至贞至洁之举,怎能让你污言秽语?”“至于老臣,老臣多年来,不曾纳妾,是因为不舍发妻难过。虽然唯有一女,可此女乖巧懂事,甚慰臣心。老臣行得端坐得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张贞却眯着眼笑。他颧骨高耸,眼窝凹陷,整个人笑起来时,眼尾叠满皱纹,那双吊梢眉夸张的上扬,简直如阴沟里夹住只老鼠,悉悉嗦嗦乱叫着。说话时喉结滚动,更是如沸水烫过的黄表纸,令人心生厌烦。“郭御史说这样的话,骗骗自己就算了,何必朝堂之上,诓骗大家呢?”郭御史气急攻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指着张贞,一字一顿道,“你你你可知构陷同僚,该当何罪?”郭路声音沙哑,脖颈怒起的青筋,在官服领口处突突跳动。“若是拿不出证据,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张贞的冷笑声,在大殿内游走。他面色轻松道,“本官的一个同僚,曾接到过一个卖油郎报案,说昔年去街巷卖油时,郭御史的长嫂,曾向他求救,自述被郭御史囚禁奸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郭路捂着心口,强撑道,“你的同僚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口说无凭,你叫上你的同僚来作证”张贞却摆了摆手,露出惋惜的表情,“郭大人忘了?先帝许本朝御史,有闻风而奏的特权。本官可以将同僚的名字告诉圣上,却不能告诉郭御史,也不能告诉文武百官,这是为了保护我的同僚不受伤害,也是为了保护那个可怜的卖油郎”丹墀上的铜鹤香炉,吞吐着浓郁的龙涎香。郭御史向前一步,一巴掌扇过去,断喝道,“阴险下作的东西”他踩着云纹朝靴,朝着天子坐下走去。“圣上,老臣不服!若是因为长嫂不曾改嫁,臣不曾纳妾,就断定臣与长嫂私通,那这天底下,该有多少人伦亲情,毁于一旦啊?”张贞也向前一步道,“陛下,郭御史不能自证清白,言词也多有矛盾之处,敢问殿中诸人,大家同为男子,你们会守着年老色衰的发妻,宁愿断绝子嗣,也不肯纳妾?这合乎常理吗?”◎嫁祸于人◎“按照张御史的说法,我心系年老色衰的妻子,不愿意纳妾,是不合乎情理的举动,那我因与长嫂与长嫂”郭路正直了一辈子,也敬重了长嫂一辈子,‘与长嫂乱-伦-媾合’几个污秽的字眼,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气得脸色铁青,胡须发颤。他以手指戳向张贞道,“那我因更加更加年老色衰的长嫂,不肯纳妾生子,难道就合乎情理?张御史的言词,才是自相矛盾,漏洞百出!”郭路骤然遭此荒谬诬告,心中愤懑如烈火焚心,几欲发狂。但身为言官与生俱来的敏锐,让他迅速抓住张贞的错漏。他三步两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痛心疾首道,“陛下,臣自幼苦学,谨记圣人教诲,‘男女不杂坐,叔嫂不通问’。自臣及冠以来,与长嫂相见必有妻子在侧,往来皆有妻女或家中仆妇传话,臣三十年不曾去过家中后院,皆因长嫂目不能视,行动不便,常年居于后院”郭路想到自己数年来,这般恪守礼数,居然会遭小人在此处弹劾,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几乎要呕出血来。“陛下,老臣家中所有人都能作证!老臣避嫌至此,尚被恶意中伤这叫人叫人如何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