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他如何舍下?“秋娘”宋檀浑身发冷,蹲在了地上。“我接受不了…”“我舍不了…”宋檀喃喃自语着,回应他的是女娘的叹息。和脚步声一起慢慢消失在木梯尽头。何年出了茶楼,紧了紧袖笼,走回了街道上。下雪的时候不冷,天空涳濛,如开启幻境。到了午间雪化的时候,大地吞吐寒潮,行人往来的地方,露出狰狞的样子。道路是黑的,植物枯萎腐烂,一切都在变质何年走到马车停留的地方,看见李信业坐在高头大马上,远远看着她。雪雾化开,混沌沌的,他的目光含着刺,挑破她的心虚。◎留香不褪◎“将军怎么在这里?”何年走近后,伸手摩挲着追影的门鬃,追影嘶鸣了一声,朝着何年喷了个响鼻。追影原本比火焚屠温煦。何年上次抚摸它时,追影还偏着脸,舔舐着她的手指,乖巧的不得了。现在却喷她一脑门热乎的鼻息。何年掩袖擦脸,嫌弃的瞪着不驯的黑马,威胁道,“你信不信我今晚铁锅炖大马?”李信业冷着脸,见她一身侍女装扮,连帕子也没带,从胸口掏出一方灯草灰娟帕递给她。何年接过素绢擦拭黏糊的额角,向李信业抱怨道,“你的马怎么回事?也进入发情期了吗?怎么这么暴躁”李信业垂眸看着她,女娘嫌坐骑的鼻息脏,用近乎粗鲁的蛮劲,揩拭面颊上的银丝,恨不得搓掉一层皮。阳光雪崩一样哗啦啦泻在她脸庞上,如同无数颗光芒雀跃的心,立在纤弱的绒毛上跳舞。皙白肌肤上裸露的红血丝,也俨然迷醉了一样,东倒西歪着李信业忽觉心脏遽疼,如生剜掉一块肉。战场上胸膛被铁箭射穿,连声闷哼都没有的人,现在如掉进天旋地转的晕眩中,不能自持…他攥紧缰绳,低垂的羽睫,在额角勾出青筋。何年见他不回话,远看黑沉的脸,近看更加黑沉。她踮着脚尖,仰脸靠近他。“李信业,我如果告诉你,我来之前,不知道见的是宋檀,你信吗?”李信业眸光打量着她,嗅到令他不悦的气味,没有吭声。女娘冰凉的指尖,点了点他握紧缰绳的手,“你生气了?”她侍女装扮,没有披斗篷,稀薄的冷空气中,向来惧寒的女娘,皮肤几乎结出莹白的冰凌。李信业单手解掉大氅,臂弯向下一歪,随手而精准的丢在她身上。何年肩头猛地掉落一件厚重外氅,压得她趔趄一下才站稳。下颌不经意间埋入大氅,一股沾着男人体热的暖融气息,涌入鼻腔里,那是一种燥热膨胀的味道。可坐在马背上的男人,却气质冷峻如雪山的君王,巍峨而沉默。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薄唇轻掀,冷淡道,“回去说吧。”何年咽下满腔要说的话,裹紧大氅,费劲的往马车上爬,连试了好几下,才在侍女搀扶下坐上去。李信业的大氅又长又宽大,她怕拖在地上,又小心不要踩到衣角,行动格外困难。李信业见女娘盖了件厚氅,就喘着气,脸颊赤红赤热,濡着雪绒的手指,叠加着无数次抚摸这张脸的记忆。这些记忆交合出近乎实质的触感,李信业手指卸力又收紧,收紧又卸力。他回望一眼福泉茶楼的方向,眸光尖锐如冰刀。重来一世,他想通了很多事。他信不信她不重要,她心里有没有他也不重要,他不想在这些没有定论的事情上计较。重要的是那些碍眼的人,必须全部去死。李信业勒紧缰绳,猛然间松手拍下去,追影惊惧的长嘶一声,朝着积雪的长街奔去。何年撩起马车帘幔,狐疑道,“追影今日怎么回事?脾气这么大?”她来时以为要见周太后,结果见的是宋檀。她和宋檀之间就算私下相会,也不必担心北梁探子发现。这会自然不需要避人耳目,拉着帘子张望着外面。兰熏嗅了一鼻子香,猜测道,“许是娘子身上染了新的香,马鼻子灵敏,不习惯陌生的气味…”何年闻了闻,果然身上沾了宋檀身上的万斛香。这个香含有檀香、沉香、麝香和龙脑,香味初觉温和敦厚,闻起来很缠绵。实则是很霸道的复合香,沁骨入脾。她忍不住想,追影鼻子灵敏,那李信业的鼻子也灵敏吗?他方才离得那么近,应该闻到了吧?毕竟这个香,实在浓稠馥郁,由不得人不注意…只这一念,何年意识到,宋檀过去用的香,不曾这样浓烈。虽然也以檀香为主,龙脑作陪,但没有麝香钩陈,不会这么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