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砚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虽及时将匕首往后挪了半分,刀刃却还是无情地划破了她的肌肤。
鲜血顺着伤口流淌,在雪颈上洇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残阳中,少女姣好的面容布了层薄汗,水光氤氲的眼眸直直望向他,反带了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然与坚定:
“我虽未与沈少将军拜过堂,却是由沈家长辈应允、写入族谱的!他离世两年,我便为他守了两年,莫说沈家,就算是整个京城,乃至当今圣上都认我这个将军夫人!”
视线中他瞳孔微微一颤,虽只有一瞬,曲鸢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的迟疑,身子往前一倾,脖颈直直迎向刀锋。
她在赌,所幸,赌对了。
短刃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沈归砚骤然收手,执刀的手僵在半空,他琥珀色瞳仁在火光中闪了闪,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方才的愠怒:
“你说的,当真?”
“二当家足不出寨,消息闭塞,倒还怀疑起我的身份来了?”
曲鸢隐在袖中的手抖如筛糠,面上却表现得毫无惧色。
方才在寨中不曾表明身份,是怕有那不懂审时夺利的粗莽山匪,将对朝廷的怨怼转到她身上,做出什么偏激举动。
可如今只有他们二人在此,这二当家也不是个愚笨之徒,想来,不敢杀她。
念及此,曲鸢冷笑一声,目光定定地迎上他,装出几分理直气壮的气势来:
“你若不信,大了一刀了结了我,或是任我在这山野毒发生亡。沈少将军战功赫赫,尸骨未寒!寡妻却为山匪所害,曝尸荒野!你且看朝廷追究起来,会不会派人将你这黑风寨杀得片甲不留!”
药效依旧在体内肆虐,一次性说尽这满篇狠话,曲鸢微微喘着粗气,目光却一瞬不瞬地暗中观察沈归砚的反应,却见他依旧停在身前,握着短刃的手就这般僵着,一动不动。
一瞬,两瞬……曲鸢在心中默数到第三声时,那双手终于垂了下来,只是匕首依旧未曾入鞘。
“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答来,如有欺瞒……”
沈归砚指腹摩挲着刀把上雕刻的纹路,垂眸看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视线中少女睫毛簌簌颤动,娇俏的面容因药性发作而晕开一抹极不自然的绯红,却还是掩盖不了这绯红之下的憔悴。
她重重点了点头,脖间刚开始凝固的血迹被这动作蹭开,又有新血淌了下来,将她立在晚风中的纤弱身躯衬得愈发单薄。
病殃殃的。
沈归砚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思绪却无端飘远,扯出些尘封旧事。
十四随父出征,十六独立领兵,十七那年他单骑闯营擒敌首、连收两城,名声大噪。
班师回朝那日,京中百姓夹道欢迎,好不容易挤过人群回到府中,面具尚未揭下,又有不少名门贵女差仆从送来请柬邀其参宴——被他派人一并轰了出去。
本以为能换来半分清闲,祖母却颤颤巍巍地敲开了他的房门,称自己年岁已高,不知还能活到几时,只想在闭眼前看他成家立业。
说罢,便令人搬来数十幅京中贵女的画像,一幅幅展开,问其可有心仪之选。
沈归砚刚抿了一口的茶差点没将自己呛死,以“不及弱冠,当建功立业”为由,暂时将这事推拒了过去,又怕夜长梦多,不日便入宫请旨,领着一队人马,远赴西北。
本以为耳根能清净些,谁知祖母却仍不罢休。
大约是以为那些名门闺女都他入不了他的眼,又不知从哪搜罗了一堆画像,隔三差五便托人往他营中送。
沈归砚望着案头画像堆积如山,已将军中文书淹没,实在受不住,听从副将建议,提笔写了封家书。
信中称自己一次外出巡查,曾对一女子一见倾心,待自己得胜归来,便亲自登门提亲。
至于这被他杜撰出来的姑娘,当时他是这么编的——
面容姣好,身体孱弱,虽非出身名门,却也算知书达理,温秀自持。
彼时他不过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若是家里催得紧了,便谎称那姑娘已经病逝,自己无心另娶,又可换得几年自在。
信被塞入竹筒,快马加鞭送回京中,听闻祖母接到信笑得合不拢嘴,再不曾催促他娶妻。
沈归砚以为此事就此告一段落,谁知……却在此刻,撞上了个自称为他守寡两年的发妻。
还真如信上所言那般——弱不禁风。
莫不是是他死后,家中依着他信中“喜好”,为他另寻的亲事?
沈归砚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