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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春来(第1页)

万历十八年二月,满剌加总督许孚远关白政事堂和枢密院,拟请朝廷派出海军一部,助其征伐亚齐。政事堂请旨,帝不许。

西北发来露布飞捷,报万历十七年十月,定边将军马栋联军杜尔布特、鬲昆、哈萨克等部,惩戒卫特拉卓罗斯部不臣不谨之罪,首领多和沁伏诛,诸子或俘或诛。今已毁其牙帐,并请旨分其地与牛羊畜牧,以赏有功。帝嘉许之,命所司议叙。

三月初,秦淮河畔柳色初青,鸡鸣山下风暖草生,城中街巷也多了几分春意。朱之蕃等大明第一批官员在培训学校的学业,已近尾声。

三个多月来,除了过年那半月,他们从晨起到夜深,几乎未曾有一日真正松快。这段时日令他们不再拘泥于章句性理,重新审视“为政以德”四字,不再只把它当作科场文章里的漂亮话;也让他们明白,钱粮收支、商税流转、仓储排程,背后皆是民生冷暖;更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农田、水利、城垣、街巷、沟渠、市集、仓场、学宫,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可以被重新整理、重新安排的人间秩序。

三月初八,学员们脱去便服,换上簇新官服,汇聚在射圃改建的大教室。青袍乌帽,靴声整齐,原本熟悉的同窗忽然都有了几分陌生。他们不再是初入南京时那些只带着功名与书卷气的进士,而是即将被派往各部、各司或各府各县,肩上要担起社稷百姓的人。

汪道昆开口时,语声不高,却带着徽州人特有的拗折。他虽已尽力放缓,字字咬得清楚,可尾音里仍留着歙县乡音,听来比南京官话沉硬几分。

“你们穿上新官服,便该知道,”他说道,“官服不是体面,是约束。从今日起,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判的每一件事,批的每一张文书,都要落到百姓头上。做得好,理所应当;做得不好,却必有人受你胡作非为的苦。”

他顿了顿,声音不由得提高几分:“这三个月的培训,是要你们记住,政事背后有人。是要你们明白,银钱从哪里来,便要从哪里负责。也不是叫你们坐在衙门里写写画画,而是要你们走到堤上、街上、田间去看,看水往哪里流,人往哪里走,苦从哪里生。”

朱之蕃垂手而立,心中忽然有些发紧。三个多月的疲惫、困惑、争辩,此刻都像被这一番话收束到一处,令他恍若有了明悟。

汪道昆向北拱手,沉声道:

“前日面圣,我与圣上言及你们今日结业。圣上说:‘不是学成,而是入学。他们从前从书中学,此后要向民生中学。’圣上并于万机之中,为今日结业典礼写了一幅大字,我已裱好带来,让你们看看。”

一众学员闻言,队伍里微微骚动。汪道昆吩咐一声,便有人从门口抬进一方四尺长、两尺宽的匾额。

汪道昆道:“看见了吗?出了这个门,要好好想想,怎么做事才不辜负圣恩,对得起民心。”

朱之蕃等人凝神看去,只见匾额上行书八字,笔力虬劲:“从民中来,到民中去。”落款为:“万历十八年三月,朱翊钧书。”

汪道昆续道:“圣上为藩国或臣下题字,落款一向只用‘某年月,御笔’。今日为我们学校所题,却直书圣讳。据我所知,这是头一份——其中真意,包括我在内,都要好好体悟。”

……

出了南京国子监大门,学员们互相道别。有人笑言“苟富贵,勿相忘”,有人如蒙大赦,有人意气飞扬。朱之蕃四人则与多数官员一样,拱手寒暄数句,随后结伴离开。

走出百余步,袁可立抿了抿嘴唇,看向杨天民道:“今日尚有小半日,我等如何消遣?”

杨天民皱眉道:“你还没浪荡够?你在苏州任职,可以不着急;我却要启程去山东,叔卿要去霍丘,此刻都该回去整理行囊。”

留京的朱之蕃看了眼袁可立,打圆场道:“春光正好,我们且走一会儿,傍晚找个地方,我给你们送行……”

“卖报!卖报!《国是大议章程》诏书刊布!”报童的叫声打断了几人的闲聊。朱之蕃忙招手道:“过来!我买四份。”

报童飞也似跑来,递过四份报纸,收了钱又快步跑开,继续沿街叫卖。

朱之蕃等人展开报纸,见头版头条写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惟治道无常,惟变所适;邦本惟固,顺变通久。昔我太祖高皇帝肇基江左,定鼎金陵,法天行健,以农立国,以礼定分。田赋为本,宗法为纲,皆因时而制也。

此后列圣相承,损益因时。朕嗣统以来,夙夜祗惧,思所以振饬纪纲、绥靖四方。万历五年,肇兴变法,期以十年,振举百事,海陆并进,求贤审官,治具克举。其间《考成》《条鞭》《宗室》等法次第颁行,吏治稍肃,财赋自足;盐政、河工、边务、新军、工商诸端,亦皆修举,国势起衰振隳,开疆拓土,以安黎元。

然旧制所驭,不过田亩丁口;工商之门,仅稍启其端。今则农人虽有地而赋役仍重,岁入不足以供耕耨;商旅虽有货殖而法度未立,特许、行会、商社、银贷、税课皆无定章,利权或归私门,或困官本。内帑多而国库寡,宗室、勋贵垄断之弊未除。吏治虽加澄汰,文官犹受制于私谒,胥吏游离于版籍,考成无所凭,进退无所据。新军虽练有小成,然兵不知义战,将不知度支,未足以为干城。海贸日盛而关税未专,矿脉日广而治法未立,度支粗疏,朝廷与地方之间时有龃龉;城邑日繁而市政经费无所出,诸省发展迥异。至若格物、算学、律法、经世诸学之士,怀瑾握瑜,竟无进身之阶。

凡此诸端,皆初次变法所未及,非补苴罅漏所能解。朕深思熟虑,决意召开国是大议,行二次变法,以此大议为总纲。大议之旨,在求变法共识,以凝聚人心、固结国本为要。凡政体、军制、财税、农业、工商、实学、吏治、市政诸务,悉以大议共识为准。此非修补旧章,实乃更张制度,与天下更始。

兹定章程:大议之选,名为议员。宗人府主持推选宗室议员十人,须有商社入股或实业经验,不凭爵位;勋贵议员十人,须有军功或实业经验,与宗室同;士绅议员每省公推十人,须秀才以上功名;工商议员每省以纺织、制造、矿冶、造船、运输、盐业、造纸、印刷、金融、出版诸业分类推举,诸业合计每省不超过三十人;两京大学各举十人;格物院、文宣院各六人;枢密院诸司、政事堂诸部各推一人。

大议定于万历十八年十月初一日,会于南京,会期三十日。大议决议经朕允准,将以《万历新政诏》形式颁布,天下遵行。会期之内,诸报、诸刊可刊登议题与议员发言,然不得歪曲事实、煽动对立;议员往返路费、在京食宿由度支部支给,不得收受地方或商社馈赠。其余未尽事宜,以政事堂钧令解释为准。

朕惟此议之设,非为一家一姓之私,乃为天下万世之公。昔太祖定鼎,以文治武功宰制天下;今朕开大议,欲以公议更立政体,以法治巩固邦基。将使天子持中不私,官吏任事不阿,农有其田而不困,商有其法而不乱,军人忠于国家而不贰,士子通实学而不迂。

期以三十年而政通人和,民富国强;百年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华夏之礼行于寰宇。此朕与天下臣民之望也。诸议员其各竭忠虑,勿避嫌怨,勿徇私情,以国事为重,以苍生为念。庶几大议有成,新政克举,使大明之治,远轶汉唐,垂范百代。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朱之蕃等人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却见杨天民仍在那里逐字揣摩,便都不言语,只等他看完。

杨天民终于看完,将报纸一折,仰头望了望天空,长吁一口气道:“春天来了。”

朱之蕃小心翼翼道:“内有一句‘内帑多而国库寡,宗室、勋贵垄断之弊未除’,颇为厉害,能是皇上真意?!”

杨天民微笑道:“正月赏灯那天,我们有幸得见圣颜,你还看不出,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朱之蕃等人闻言,若有所思。

袁可立搓了搓手道:“仅粗略一看,这诏书就让我心里发紧。”

杨天民看向他道:“你一个苏州府推官,怕什么?”

袁可立道:“文官犹受制于私谒,胥吏游离于版籍。。。。。。几句,刺的眼睛疼。还有‘更立政体’一句,有点吓人。”

朱之蕃等人都被他逗笑了。杨天民叹道:“‘国是大议’说是要议,范围却都在这篇诏书里定好了,所谓共识,就是要堵住一些人的嘴,只能说是圣心天纵,这办法不知如何想来。”

结合此前众人对培训班课程内容的分析,朱之蕃心折道:“只能说圣上真个睿虑渊微,洞烛民隐了。”杨天民等人点头称是。

武之望道:“不议论了,走,先去吃饭,好好睡一觉,明日便出发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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