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桥,便是一片开阔的田地,稻子长得正盛,绿油油的,没过了人的小腿。
田里有不少人在劳作,或弯腰拔草,或挥着锄头松土,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明亮而鲜活。
又走了一段路,远远的,谢云卿便看到了裴延之的身影。
——裴延之真的在跟着何叔锄地。
他站在田里,袖子挽了起来,露出小臂,正握着一把锄头,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锄刃切入泥土,发出一声闷响,他将土块翻起来,再举起,再落下。
不知为何,旁人拿着锄头锄地,就是辛苦干活的样子。
而裴延之锄地,竟像是在做什么大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锄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不像是和泥土较劲,倒像是在运筹帷幄。
再近一些,就能看到。
日光照在裴延之身上,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沿着脸颊、下颌、脖颈一路往下,没入微敞的衣襟里,在那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非常好看。
而且,谢云卿还注意到,裴延之根本不是做做样子。
他落锄的位置很准,翻土的深度也均匀,一锄挨着一锄,整整齐齐,看起来非常熟练。
谢云卿想起自己从前在家的时候,农忙时节也会被要求去家里的田里干活。起初很不熟练,做得很慢,手脚还会被磨破,后来才逐渐好了一些——起码不会挨骂了。
便根本想不到,身为河东裴氏长公子、一国丞相的裴延之,竟然也会做农活。
谢云卿完全呆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一手拎着一个水袋子,就那么愣愣地看着裴延之,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直到妙妙拽了拽他的衣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想对裴延之行礼——腰已经微微弯下去了,才突然想起这里不是丞相府,不能叫裴相,也不能行礼。
他慌忙直起身,可直起来之后又不知道该叫什么、该做什么,就那么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将锄头拄在地上,转过身,看向谢云卿。
日光便落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层薄汗照得发亮。
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那件被汗浸湿的粗布衣衫,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腹间块垒分明的轮廓。
汗珠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滚,在锁骨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没入衣襟深处。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脸上的汗水,看着那颗从喉结滚到锁骨的汗珠,莫名更是呆了。
他连呼吸都忘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还是妙妙先出了声。
“阿奶叫我和小叔叔来给大叔叔和阿爷送水喝。”小女孩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然后又拽了拽谢云卿的衣服,仰头看他,示意他把水送过去。
谢云卿这才勉强回神,他拎着水袋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的裴延之,不知道该不该下去。
就在此时,一旁的何叔扶着锄头,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摆了摆手:“我不渴,先给君实喝吧,他干了一早上,就没歇过,比我累多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日光的映照下,莫名更加深邃了。
谢云卿顶着那道目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靠近裴延之的田埂上。
田埂很窄,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将手中的牛皮水袋递到裴延之面前,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叔又笑着打趣道:“云卿呐,快喂你兄长喝一口吧,他手上都是土,不好接啊。”
谢云卿这才注意到裴延之的手。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执笔时从容,落子时沉稳,握着他的手时滚烫。
此刻却沾满了泥土。
可不知为何,即使这双手沾满了泥土,却完全没有折损裴延之的气质。
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国朝丞相,也不再是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却让人莫名觉得更加安心。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云卿。
在何叔和妙妙的目光下,谢云卿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紧张:“兄长”
“你要喝水吗?”
裴延之点了点头。
谢云卿拧开水袋子,他的手在发抖,牛皮绳解了好几下才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