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还是躺了下来。
动作僵硬而缓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困难的事。
他先松开抱着膝盖的手,然后一点一点地伸直腿,一点一点地将后背从墙壁上移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终于平平整整地躺在了床上。
他面朝上躺着,双手放在身侧,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褥子。
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红罗帐。
月光将帐顶的鸳鸯纹样照得影影绰绰,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咚、咚、咚——
心跳还是太响了,响得他受不了了。
他攥着身下的褥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裴延之。
裴延之闭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褥子上抠了抠,粗布的纹理硌着指尖,微微发疼。
“这个行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裴相为了应对庾秀,早就准备好的吗?”
他等了很久。
裴延之没有回答。
窗外的蛙鸣一声接一声,蝉也叫得不知疲倦。
谢云卿想,裴延之大概已经真的睡着了。
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随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不是。”
裴延之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第40章
谢云卿是在敲门声中醒来的。
“谢小公子——谢小公子——”是昨夜那个老妇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该起来用早膳了。”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罗帐上,将上面的鸳鸯纹样照得格外清晰。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清醒过来。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脑子里。
他想起自己缩在床的最里面抱着膝盖不敢躺下,想起裴延之说“那你睡里面”,想起裴延之散着头发坐在月光下,想起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那句话,想起——
“不是。”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炸得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回答完之后,裴延之就没再说话了。
他等了很久,等着等着,听着裴延之平稳的呼吸声,竟莫名其妙地安下心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身侧。
空的。
床榻上的褶皱已经抚平了,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枕面上那道浅浅的痕迹,证明昨夜确实有人睡在这里。
裴延之已经起来了。
谢云卿不敢再耽搁,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下了床。
外袍还搭在床尾,他一把抓过来套上,手指在系带时抖了一下,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也顾不上了,胡乱理了理头发,便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
晨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那些农具、水缸、晾衣绳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那位老妇人正在摆碗筷。
案上搁着一盆米汤,白蒙蒙地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几碟小菜——腌萝卜、酱瓜、一碟炒青菜,都是寻常农家的吃食,看着质朴,却莫名让人有胃口。
案边还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正捧着一个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那碟腌萝卜。
老妇人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笑着招呼他坐下:“谢小公子起来了?快坐快坐,趁热吃。”
谢云卿往正堂里张望了一圈,没有看见裴延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只是有些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