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告诉祖母,为何不想娶夫人?”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从前你说朝局不定,国事繁忙,祖母理解你。那些年你四处奔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哪里顾得上这些。祖母都看在眼里,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逼你。”
裴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情绪:“可现在呢?朝局稳了,你也回京城了,吴郡的事虽忙,但也不是抽不出空来。”
“你告诉祖母,为何还是不愿意?”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记忆,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像极了延之的、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年。
他娶妻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来道贺。
她坐在高堂上,看着新人向她行礼,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后来儿子战死沙场,儿媳殉情而去。
消息传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把佛珠捻断了一串又一串。
她对不起他们。
她没能在他们走后担起裴氏的责任。
那个时候,延之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孩子,本该在太学里读书,在猎场里骑马,和同龄人说说笑笑。
可她的延之,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笑过。
他一个人去了豫州,一个人扛起了河东裴氏,一个人撑住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国社稷。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在佛堂里日复一日地烧香,求菩萨保佑她的孙儿平安。
可保佑什么呢?
保佑他权倾朝野?保佑他万人之上?
那些都是他用命换来的,和菩萨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希望他身边有个人,能陪他说说话,能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递一杯热茶,能让他知道这世上不仅仅有责任和担当,还有人的情与爱。
“延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祖母这些年,从来没有强迫过你什么,对不对?”
“你要改革太学,祖母支持你;你要整顿吏治,祖母不拦你;你要压制世家、重振朝纲,祖母也只是在佛堂里替你多烧几炷香”
她的声音顿住了。
裴凝轻轻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延之,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裴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裴延之。
她的眼眶红红的。
面上深邃的皱纹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祖母年纪大了。”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活头了。”
“延之,就当是为了祖母,好不好?”
“让祖母可以安下心,好不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侍女们轻轻走过的脚步声,能听见远处长廊中搬动花瓶的细微声响。
裴延之站在那里。
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裴凝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比方才更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裴延之看见了。
他看见了裴凝眼中的意思——不要再说了,祖母受不住的。
裴延之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老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秦嬷嬷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祖母。”
他终于开口了。
“我已有心悦之人。”
第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