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璋一时没有言语,楚聿不由侧眸看了他一眼。他面色还算平静,但楚聿却是从那紧抿的唇角看出些许压抑的疯感来,好似一柄快要出鞘的剑。
父子间的关系有些紧张,楚聿知道自己是不该掺和进天家父子争端的,他只要同其他宫人一般作壁上观即可。
“父皇的意思,是那多年未曾找到的孩子便是儿臣随手一救的学子汪安天,呵。”谢璋轻笑一声,“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是啊。”谢玄合手浅笑,“朕也好奇,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谢璋神色微凛,擡眼看向皇帝:“陛下何意呢。怀疑儿臣早就得了消息有此一举,与镇北王攀亲带故谋求太子之位吗。”
谢璋脾气素来横冲直撞,这会更是当着衆人的面就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大殿登时一片死寂,姚大监在上头拼命对谢璋挤眉弄眼。
谢璋权做不见,直勾勾盯着谢玄那双黑深的眼睛,想看清其中究竟写着什麽,看清他究竟想做什麽。
谢玄没有应他的话,就在父子二人对峙之时,一道清冷声线骤然打破死寂:“啓禀陛下,此事怕是有误会。”
楚聿开口,让谢璋的视线转移到他身上,眼中不可谓没有愕然之色。
“臣本不该多嘴,但臣既是亲眼观其事,便想如实禀告于圣上知晓。圣上如不允准,臣便先行告退。”
谢璋蹙眉,刚想打断他,谢玄就率先道:“准了。”
谢璋抿唇,暗自瞪了一眼谢玄後又低下头。他确实没想到楚聿会在此刻插话进来,他是想做什麽,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是了,多好的机会。。。但他刚才说,此事有误会?是何意?
难道真想帮他解围不成,谢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种场面,哪怕是谢璋门下怕都要退避三舍,遑论楚聿这个敌手。
“啓禀陛下,那日九殿下在学院门口救下汪安天学子,臣恰巧看到。确是殿下要离去之际,那学子筋疲力尽晕倒在地。若说是殿下有意为之,怎生如此巧合,那汪学子在殿下出来时刚好倒下,这似乎不是殿下可以控制的。”
“之後簪花礼上,臣也见到那名学子与殿下相处的模样,殿下并未对那位学子过多在意。。。”
“此事朕倒也略有耳闻。”
楚聿说到这里,谢玄忽然打断他,看着楚聿似笑非笑道:“听说楚卿在小九为其簪花时出手打断,朕倒是有些好奇这是何故。”
楚聿的话音戛然而止,面上掩不住的惊异。他确实未想到这件事情能够传到皇帝耳中,一时愣在原地没有回复。
“不是出手打断,是不小心碰到了而已。”谢璋倏地接过话头。
他看了眼楚聿,压下心中沉郁对谢玄道,“陛下既有话要问,私下问儿臣便是了,倒不必将旁人也牵涉进来。首辅大人,时候也不早了,不若你先回吧,孤与父皇有事需要详谈。”
楚聿收回了原本打好的腹稿,见皇帝对谢璋的话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行了一礼退下。走出大殿,被外头凉风一吹,楚聿才惊觉自己竟出了一身冷汗。
站在此处可俯瞰半个京城,辽阔景色让他的心境豁然开朗。
他忽然觉得心惊,为什麽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在皇帝面前去维护谢璋。不是想好了,要做壁上观吗?
後知後觉,楚聿此刻才清醒,他一个明面的太子党,今日为谢璋说话,之後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殿中的气氛依旧沉寂,谢璋站在下首,静静看着皇帝,目光隐隐带着埋怨。
“父皇还有什麽想问的,一并问了吧。”
谢玄看着他那个刺头样子,手有点痒,面上倒还端得住:“朕问了,你便说了吗?”
谢璋蹙眉,谢玄话里有话是显而易见的,但他一时半会竟抓不住其究竟要表达什麽。
“父皇有话大可直说。”
谢玄沉沉目光看向他,道:“朕在等你说实话。”
谢璋不由一怔,袖袍中的手不自觉握紧,当下大抵明白,谢玄或许是知道了他和楚聿的事,那他今日当着楚聿的面闹这一遭是为了什麽?
谢璋满头雾水,却也知道此事瞒不下去,嘟囔道:“陛下还说没在我身边安探子,成日里把我当小孩哄骗。”
谢璋瞥了谢玄一眼,那眼神,活脱脱稚子耍赖。
谢玄眉眼也缓了下来,摇头轻笑道:“你不是小孩吗?”
见他们如此,身旁侍立的姚大监知道这一桩事算是过了,可谓是长舒了一口气。
谢璋走出勤政殿时,天已经擦黑了。他都没注意自己同谢玄在里头掰扯这麽久,长叹一口气,暗道哄老头浪费时间。
今日虽最後把话说开,可也算是又被皇帝一阵敲打。此刻谢璋远望暮色四合,想着待会要回那空荡荡的宅院,心里头倒生出几分孤寂。他每日如履薄冰,也没个担心挂念他的知心人,活的真是悲惨啊。
谢璋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在殿门前伸了个懒腰,正准备离开,忽见前头一小太监对他挤眉弄眼。谢璋好笑,上去拍他脑袋:“干什麽,抽风啊。”
小太监扶正帽子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右边。谢璋顺势望过去,走廊空空荡荡。
他起初没察觉什麽,还在疑惑,直到一阵风起,角落处扬起一片若隐若现的玄色大氅衣角。
正是楚聿今日所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