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长拿起那份调研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手写的附注,字迹歪歪扭扭。像某个基层调研员在渔船上写的。
“‘南岛国模式的核心不是钱,是信任。信任产生效率,效率产生财富,财富反过来巩固信任,这个闭环一旦形成,外部力量很难打破。’”
他念完,抬头。
“写这段话的人,在希望岛的码头蹲了三天,跟老刘叔抽了六包烟。”
“谁写的?”
“我们司的小周。去年派驻南太平洋使馆,做经济调研。回来之后写了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领导批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持续关注。”
刘处长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密切关注’?”
“关注前面没加‘密切’。”
林司长笑了笑。
“微妙得很。”
窗外起了风。银杏枝杈在玻璃上刮了一下,声音尖细。
像老刘叔的游标卡尺划过钢筋笼。
“还有件事。”刘处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抽出里面那张纸。
“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内部报告。他们跟踪了上帝之手所有公开表的数据,得出的结论是肝癌三联方案的五年生存率数据一旦出来,可能会改写全球肝癌诊疗指南。”
“然后呢?”
“复旦自己的肝癌课题组,去年的经费被砍了百分之三十。因为拿不出同等量级的成果。”
刘处长把报告搁在桌上。
“有人建议,直接跟希望岛合作。让复旦的研究生去黎明大学交换,用那边的实验室和数据库。”
“报告递上去的结果?”
“驳回。理由是‘原则上不支持本科生阶段出国交流’。”
林司长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不是研究生吗?”
“报告里写的是研究生。驳回理由写的是本科生。不知道是看错了,还是故意看错了。”
搪瓷缸重重磕在玻璃板上。水渍溅了出来。
“老刘,你在这个系统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你还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看不看错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看对的问题。”
林司长抽了张纸巾擦桌上的水渍。
“国内顶尖大学被一个八十三万人的岛国在科研上压着打,面子上挂不住。面子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命还重要。”
“面子能当饭吃?”
“不能。但饿死之前,很多人宁愿饿死也不愿意说饿。”
纸巾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你看麦金利。美国参议员,肝癌治好了之后直接在国会山点名,说‘在死神面前参议员和出租车司机是同一个编号’。全世界最有面子的人主动把面子撕了。因为他知道,面子撕了能活命。但咱们这边有些人,病还没得,面子已经焊在脸上了。”
刘处长把复旦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
搁在桌上,推到林司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