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更重了。迎春开始咳血,一点点,染在帕子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绣橘哭着想再请大夫,被老管家拦住了“老爷说了,上次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大夫,开的药也是最好的。若还不好,那就是命了。”
命。
迎春躺在病榻上,反复想着这个字。她的命是什么?是国公府嫡女,却活得像个影子;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却不如一个妓女得宠;她今年才十八岁,却觉得已经活完了一生。
十月初,她已起不来床了。
那日天气忽然回暖,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迎春让绣橘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把我的妆匣拿来。”
绣橘依言取来。迎春打开匣子,里面没什么贵重饰——值钱的早被孙绍祖拿走了,只剩下几件素银的,和那个没绣完的香囊。
她拿起香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并蒂莲。绣了一半,梗还连着,花已经散了。
“绣橘。”
“姑娘。”
“若我死了……你回贾府去。”迎春喘了口气,说得很慢,“跟老太太说,我不孝,不能尽孝了。跟三妹妹说……说那把匕,我很喜欢。”
“姑娘别胡说!您会好的!”绣橘跪在床边,哭成泪人。
迎春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的光,那光渐渐模糊,渐渐扩散,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白光里,她看见紫菱洲的桂花开了,金黄金黄的,香气弥漫;看见姐妹们笑着朝她招手;看见宝玉举着一个大风车跑过来,喊她“二姐姐,快来呀!”
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崇祯十七年,十月初七,迎春病逝于孙府,年十八岁。
消息传到贾府时,贾母正和王夫人、凤姐商量宝钗的婚事。小厮在门外禀报,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贾母手里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来,烫了手。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静得异常。
“昨日……昨日夜里。”
屋里死一般寂静。凤姐先反应过来,强笑道“这也太突然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怎么死的?”贾母打断她。
小厮跪在地上,头几乎触地“孙府来报,说是……说是痨病。”
又是长久的沉默。最后贾母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小厮退下后,贾母闭上眼睛,良久,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王夫人和凤姐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准备奠仪。”贾母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平静,“按姑奶奶的规格办。告诉孙家,迎春的灵柩……接回来安葬。”
“这……”王夫人迟疑,“孙家怕是不肯……”
“他们敢不肯?”贾母的声音陡然严厉,“我贾家的女儿,死了也得回祖坟!”
可最终,迎春的灵柩没能回贾府。孙绍祖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由,将她葬在了孙家坟地。坟很简陋,一块青石碑,刻着“孙门贾氏迎春之墓”,连生卒年月都没有。
下葬那日,只有绣橘一个人哭得撕心裂肺。她怀里揣着那个没绣完的香囊,本想放进棺材,却被孙府的下人拦住了“晦气东西,不许放。”
香囊最后被她埋在坟前那棵槐树下。来年春天,槐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诉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尾声风过无痕
崇祯十七年冬,李自成破北京,明朝亡。
孙绍祖投了大顺,官升一级。四月,清军入关,他又降了清,依旧做着武官。贾府却在这场巨变中彻底倾覆,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散的散。
某日,孙绍祖在旧物里翻到一个香囊,藕荷色的,绣着半朵莲花。他认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迎春的东西。
“晦气。”他随手扔进火盆。
香囊遇火即燃,迅蜷缩,化为灰烬。那半朵并蒂莲在火焰中最后绽放了一瞬,随即永远消失。
就像那个女子,来过,活过,痛过,然后被遗忘。史书不会记载她的名字,世人不会记得她的遭遇。她只是千千万万被碾碎在时代车轮下的女子之一,是“千红一哭”中,最无声的那一声啜泣。
只有大观园的残荷记得,紫菱洲的桂花记得,曾有一个温柔沉默的少女,在这里度过她一生中唯一明亮的时光。而后风雨骤至,金闺花柳,一载黄粱。
梦醒了,人没了。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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