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叠完最后一件衣裳,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进柜子里。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见外面传来宝玉的声音。她从窗户望出去,看见宝玉正从园子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笑闹着一路进了院子。
宝玉的笑声清朗朗的,像夏天的泉水。
袭人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软。她是真心待宝玉好的,这一点她不骗自己。从伺候他的第一天起,她就把这个人当成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的起居饮食,他的冷暖病痛,他的喜怒哀乐,她都放在心上。她是他的姐姐,他的保姆,他的保护者,将来还会是他的妾。
但她也知道,宝玉的心不在她身上。
宝玉的心在黛玉身上。这世上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宝玉看黛玉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那种藏不住的、滚烫的、让人嫉妒的光。他可以为黛玉摔玉,可以为黛玉疯,可以为黛玉写那些酸溜溜的诗。他对黛玉的在意,比对任何人都多。
袭人不嫉妒。
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因为她早就想明白了——嫉妒没用。她跟黛玉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黛玉是主子小姐,她是奴才丫鬟。黛玉是宝玉心尖上的人,她是宝玉身边的摆设。她不需要跟黛玉争宝玉的心,因为那根本不是她争得到的东西。她要争的,从来不是宝玉的爱情,而是宝玉身边那个姨娘的位置过得好不好。
所以她站队宝钗,不是因为宝钗比黛玉好,而是因为宝钗能给她她想要的东西。
宝钗能让她的日子好过。宝钗能让她继续做心腹,继续当帮手,继续在怡红院里说得上话。宝钗能让她在太太面前继续有脸面,在婆子丫鬟们面前继续有威风。宝钗能让她从“奴才”变成“体面人”,从“听命行事”变成“说得上话”。
黛玉不能。
就这么简单。
袭人想起那天在沁芳闸遇到宝钗的事。宝钗一个人站在水边,手里拿着团扇,看着水里的锦鲤出神。袭人过去请安,宝钗转过头来,笑着跟她说了好一会子话,问她累不累,问她最近宝玉可好,问她王夫人的咳嗽好些了没有。每一句话都问在点子上,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不逾矩,既温和又不失身份。
临走的时候,宝钗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塞给袭人,说是新做的,让她拿着用。袭人推辞了一番,宝钗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些年你照顾宝玉辛苦了,我心里都有数的。”
那句话让袭人心里一热。
“我心里都有数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你的好,我记得你的好,我不会亏待你。
袭人把荷包收下了。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看了很久,荷包上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花样精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她把它收进了柜子最里面,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从那以后,她对宝钗的忠诚就更深了一层。
不是因为她贪图一个荷包,而是因为她从那个荷包里看到了宝钗的为人之道——宝钗懂得收买人心,懂得用小恩小惠笼络人,懂得让底下的人觉得“跟着她不会吃亏”。这是一门本事,一门当家主母必须具备的本事。黛玉就没有这门本事。黛玉不是不会,是不屑。她觉得没必要讨好下人,觉得规矩就是规矩,觉得真心就是真心,假意就是假意,犯不着用这些小恩小惠去换什么人心。
黛玉是对的。但在贾府这样的地方,对的事情不一定有用。
袭人叹了口气,把思绪拉了回来。她听见宝玉在院子里喊她,声音急急的,像是有什么事情。她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裳,快步走了出去。
宝玉站在台阶下,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他看见袭人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袭人,我渴死了,快给我倒杯茶。”
袭人转身去倒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端了茶回来,递给宝玉的时候顺手帮他擦了擦汗,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宝玉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凑过来小声说“袭人,我刚才去潇湘馆,林妹妹给我念了一诗,写得好极了,你等我写下来给你看。”
袭人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林妹妹。又是林妹妹。
她应了一声“好”,接过宝玉手里的空茶杯,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丛凤仙花上。花开了满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她忽然想起晴雯有一次开玩笑说的话“你呀,就是操心的命。宝玉娶谁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个姨娘,端茶倒水伺候人的,谁当主母你都是奴才,犯得着费这个心思吗?”
袭人当时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晴雯不懂。
晴雯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晴雯是那种天生就有底气的人,觉得自己凭着模样和手艺就能在怡红院站住脚,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她不知道,对袭人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每一分体面都是挣来的,每一点话语权都是换来的,每一点安全感都是靠站在对的人身边得来的。
她不能选错。她输不起。
窗外,宝玉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追着一只蝴蝶在花丛间乱窜,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袭人站在窗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木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垂在肩侧的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不算好看,但胜在端庄温顺,是长辈们喜欢的那种长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却是暗涌。
她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林妹妹也好,宝姑娘也好,王夫人也好,贾母也好,谁挡她的路都不行。她要当姨娘,要当有体面、有实权、说话算数的姨娘,要在怡红院里立住脚跟,要在贾府里活下去,活得好,活得让人不敢小瞧。
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
蝉声又聒噪起来,填满了整个午后。袭人放下梳子,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阳光里。
她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薄薄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纱。但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深宅大院里最现实的从来不是爱情,是活法。是小人物的算计、权衡、取舍、赌注,是他们在夹缝里给自己找的那一点点光亮和暖意。
袭人找到了她的。
她只是不确定,这道光能照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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