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没再说话。过了半个时辰,有人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说是二爷让熬的,驱寒止呕的。
黛玉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想,这位琏二哥,倒是个心细的。
四
到了扬州,林如海已经病得不行了。
黛玉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一日比一日瘦下去,心里像刀割一样。但她没在人前哭。贾琏在外头张罗延医问药的事,跑前跑后,一刻不得闲。
有一回,他进来回事,看见黛玉坐在廊下呆。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也照出她眼底的红。
贾琏站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跟她不熟,她是娇滴滴的表妹,他是粗枝大叶的表哥,男女有别,说多了不像。
最后他只是说“林妹妹,大夫说了,姑父的病还有希望。你先去歇歇,这里有我。”
黛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亲近。
她站起来,冲他福了一福,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他多说了几个字,她多看了一眼。
五
林如海终究还是没了。
黛玉哭得昏过去好几回。贾琏在外头操办丧事,迎来送往,打点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他让跟来的仆妇们日夜守着黛玉,不许她一个人待着。
丧事办完,还有一摊子事要料理。林家的产业,林如海的遗物,贾敏当年的嫁妆,都得清点造册,带回京里去。
这些事,本该是林家族人来办的。但林家那边没几个人了,剩下的也靠不住。贾琏一个人扛了起来。
他带着几个老成的家人,把林家上下清点了一遍。田产、房产、铺面、现银、古董、字画,一一登记在册。贾敏当年的嫁妆,他也单独列了一张单子,仔细封存好。
有人劝他“二爷,这里头油水大着呢,何不……”
话没说完,就被贾琏瞪了回去。
“你当我是谁?”他说,“这是姑母的家,是林妹妹的嫁妆。我贾琏再不济,也不至于打这个主意。”
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怔了半日。
她想起临行前贾母拉着她的手说“你琏二哥是个妥当人,有他照应,你就放心吧。”
如今她信了。
六
回京的路上,又是水路。
黛玉的心情跟来时不一样了。来时她还有个父亲在扬州等着,如今父亲没了,家也没了。从此以后,她真的是个无根的浮萍,只能寄居在别人家里。
她一个人在舱里坐着,望着窗外的水呆。
有人敲门。是贾琏的声音“林妹妹,外头风大,你开开窗,透透气,别闷坏了。”
黛玉开了窗。
贾琏站在外头,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递进来“这是方才靠岸时买的点心,你尝尝。路上不好走,别饿着自己。”
黛玉接过来,低头道了一声谢。
贾琏又说“姑父的事,你节哀。往后在京里,有老太太在,有我们大家在,你安心住着就是。”
黛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贾琏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黛玉捧着那个食盒,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想起这一路上,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但什么事都替她想在前头。他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没让她操过一点心。
她忽然觉得,这位琏二哥,不像个表哥,倒像个……
像个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这一路有他在,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