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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蔷薇雨(第3页)

“二爷!”袭人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我没有——”

“我知道你尽心。”宝玉扶起她,替她擦泪,动作还是温柔的,“可袭人,你能不能偶尔……偶尔也任性一次?像晴雯那样撕扇子,像麝月那样顶嘴,像小时候那样,累了就靠着我睡?”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荒唐,摇摇头笑了“算了,当我胡说。”

可袭人听进去了。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你能不能偶尔也任性一次?

她想,我不能。因为我是袭人。因为怡红院不能乱,宝玉不能受委屈,太太不能失望。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稳稳地垫在这座摇摇欲坠的亭子下面,一旦挪开,一切都会塌。

九、暴雨再临

第二次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那日宝玉去给贾母请安,半路就被雨截住了,躲在山洞里等了半个时辰,雨势丝毫不见小。他惦记着屋里那盆才抽芽的兰草——窗子可关了?——便冒着雨往回跑。

又是紧闭的门。

又是里头的笑声。这次是在玩抓子儿,玉石棋子落在瓷盘里,叮叮当当,清脆得刺耳。

宝玉拍门。没有回应。

他加重了力道。里头静了一瞬,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呀?二爷不在!”

“是我!开门!”

“少骗人!二爷去老太太那儿了,早着呢!”

宝玉忽然想起那个看蔷字的午后,想起龄官满脸的泪,想起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蹲在雨里。一股无名火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起脚——

门开了。袭人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针线。四目相对的一瞬,宝玉看见她眼里闪过的慌乱,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疲惫?是认命?

那只脚硬生生停在半空。雨水顺着宝玉的额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二爷快进来。”袭人侧身让开,声音平静无波,“秋纹,去拿干衣裳。碧痕,煮姜汤。”

丫鬟们噤若寒蝉,一个个溜着墙根去了。宝玉站在廊下,看着袭人蹲下身,用帕子擦他袍角上的泥。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妥帖,那么周全,周全得让人窒息。

“袭人。”他忽然说。

“嗯?”

“如果昨天,我那一脚真的伤了你,你会恨我吗?”

袭人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宝玉只能看见她乌黑的顶,还有一段白皙的颈子。许久,她轻声说“二爷踢我,定是我有该踢之处。”

话音落地,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太熟悉。是多年前,宝玉第一次脾气摔了茶钟,碎片溅到她手上,划了道口子。她也是这么说的“二爷生气,定是我有惹气之处。”

那时是真心,现在是习惯。

习惯性地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习惯性地用温顺化解一切冲突,习惯性地做那块沉默的石头。

宝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针线磨出来的。

“疼吗?”他问。问的是昨天那一脚,还是这些年的所有。

袭人抬起眼,眼圈红了,却还笑着“不疼。早不疼了。”

她在说谎。小腹的淤青还在,夜深人静时还会隐隐作痛。可比起这个,更疼的是别处——是那根花白头灼烧袖袋的触感,是刘姥姥鼾声在耳边回响的恐惧,是晴雯那句“门户不严”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而这些,她都不能说。

十、余波

那场雨后,袭人病了一场。

说是病,其实只是躺了两天。小腹的淤青化开了,青紫转成暗黄,看着吓人,其实已无大碍。可她就是不想起来。躺在枕上,听着外头丫鬟们压低的说话声、脚步声,忽然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很远。

麝月悄悄进来,端了碗燕窝粥“姐姐好歹吃些。”

袭人摇摇头“没胃口。”

“二爷来看了三回了,见你睡着,没让吵醒。”麝月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姐姐,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那日刘姥姥的事,其实不止我知道。”麝月声音更低了,“晴雯也知道,秋纹碧痕怕是也猜着了几分。大家都不说,是顾着姐姐的面子,也是怕惹祸上身。”

袭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姐姐想过没有,这种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那床褥子后来虽然换了,可屋里那味儿……二爷鼻子最灵,保不齐哪天就察觉了。”麝月握住她的手,“咱们这院子,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漏得像筛子。婆子们吃酒赌钱,小丫头们偷懒耍滑,昨日是刘姥姥,明日保不齐就是什么张姥姥李姥姥。姐姐一个人,怎么兜得住?”

怎么兜得住?袭人也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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