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丫头,”她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难为你了。”
只这一句,王熙凤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摇头。
贾母心中明镜似的。她知道王熙凤在偷偷变卖自己的嫁妆,知道她在典当库房里的老物件,甚至知道她连自己房里的摆设都换成了不值钱的仿品。可她能说什么呢?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
“回去吧,好好歇歇。”贾母温声道,“天塌不下来。”
夫妻二人退下后,鸳鸯端来参茶,小声说“老太太,我看凤奶奶瘦得厉害。”
贾母接过茶,没喝,只望着杯中沉浮的参片“这个家,把她的精气神都耗干了。”
“那您为何不。。。”鸳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何不挑明了说?为何不厉行节俭?为何还要维持这空架子?”贾母替她说完了,“因为贾家不是寻常人家。咱们倒不起,也穷不起。”
她放下茶杯,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贾家?宫里那些,官场上那些,甚至街头巷尾那些。咱们今日露出一点窘迫,明日就有人敢上门逼债;咱们今日裁撤几个下人,明日就会传遍京城说贾家不行了。”
“可是老太太,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鸳鸯忍不住道。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沧桑“是啊,不是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呢?除非。。。”
除非元春在宫中地位更稳,除非王子腾在朝中权势更盛,除非贾家能再出一个有功名的子弟。可这些“除非”,如今一个都指望不上。
午膳时,菜式依旧丰盛,可贾母尝得出,那鱼不新鲜了,那肉柴了,连最普通的青菜都少了从前的鲜甜。她不动声色地吃着,还夸了两句厨子的手艺。
席间,宝玉说起昨日的诗会,黛玉咳嗽了几声,探春说起庄子上的趣事,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可贾母看得见,宝玉腰间的玉佩换了成色次一等的,黛玉的药里少了那味珍贵的雪蛤,探春衣袖上的绣花,针脚不如从前细密了。
都是小事,可小事见大局。
用过午膳,贾母照例要小憩片刻。躺在床上,她却毫无睡意。这些日子,她总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老太爷还在,贾代善还在,贾家正处在鼎盛时期。醒来后,面对这日渐衰败的现实,便觉得格外凄凉。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都不能。
傍晚时分,突然来了不之客——北静王府的长史。贾母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笑容满面地接待。
“老夫人安好,王爷特命在下送来些南边的新茶,说是给老夫人尝尝鲜。”长史恭敬道。
贾母笑着让鸳鸯收了,又命人备上回礼——一套前朝的古墨,是她私库里最后几件拿得出手的物件了。
长史闲话几句,突然话锋一转“听说府上最近在整顿家业?外头有些。。。不太好的传言。”
贾母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传言?”
“说府上银钱周转有些困难。。。”长史说得委婉,眼睛却紧紧盯着贾母的反应。
贾母笑了,笑声爽朗“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是年底盘账,暂时收紧些用度,倒叫外人误会了。”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起来,王爷前日提起的那桩事,我们老爷还在考虑。南边那几处庄子,毕竟是祖产,轻易动不得。”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震慑。长史果然神色一肃,又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送走客人,贾母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乏力。刚才那番应对,耗尽了她的心力。
“老太太,您没事吧?”鸳鸯担忧地问。
贾母摇摇头,半晌才说“去请老爷来。”
贾政来时,天色已晚。他看着母亲疲惫的面容,心中愧疚“儿子无能,让母亲操心。”
贾母摆摆手,直接问道“北静王说的那几处庄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政面色尴尬“王爷想低价收购我们在南边的三处田庄,出的价。。。还不到市价的一半。”
“你应了?”
“还没有,只是。。。府里确实需要银子。”贾政的声音越来越低。
贾母闭了闭眼“不能应。今日我们卖一处庄子,明日就有人敢来要买我们的祖宅。这口子一开,贾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母亲,账上实在。。。”
“账上的事我想办法。”贾母打断他,“你只要记住,外头人看着贾家,不是看咱们有多少银子,而是看咱们还有没有底气。底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贾政怔怔地看着母亲,突然现母亲老了这么多。那个曾经笑语晏晏、从容优雅的国公夫人,如今虽然依旧挺直脊背,却已是强弩之末。
“儿子明白了。”他深深一揖。
那夜,贾母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听见了儿时的歌谣,看见了出嫁时满目的红,又看见了老太爷临终前紧握她的手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泪水无声滑落。
第二日,元春从宫里捎来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说皇上最近身体欠安,几位皇子动作频频,她在宫中处境艰难,需要家里在外多加打点,稳固地位。
王夫人读信时手都在抖。贾母接过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雪。
“准备一下,我要去见王子腾夫人。”她平静地说。
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兄长,贾家的姻亲,如今在朝中颇有势力。这是贾家除元春外,另一根重要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