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回到贾府以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黛玉依旧住在潇湘馆,依旧读书写字,依旧跟宝玉拌嘴怄气。贾琏依旧在外头当差,依旧忙他的事,依旧难得进内院。
他们还是很少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黛玉每年从江南带回来的土仪,除了孝敬贾母、送给姐妹们,总有一份是留给贾琏夫妇的。紫鹃送去的时候,贾琏不在家,凤姐儿接着,笑得眉眼弯弯“林姑娘真是个有心的,年年都想着我们。”
这话传到黛玉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
她没想过要谁领情。她只是记得,那个一路护送她的人,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替她撑起一切的人,那个从来不说话却什么都替她做了的人。
她记着,就够了。
八
有一回,府里商议给薛宝钗过生日。
王熙凤问贾琏“宝丫头的生日,该按什么例办?”
贾琏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地说“照林妹妹往年的例办就是了。”
凤姐儿一愣“哟,你怎么不照着宝丫头的例办?”
贾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妹妹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她什么例,府里都知道。照着办,省事。”
凤姐儿笑了“你倒是个省事的。”
贾琏没理她,又低头看账本。
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传到潇湘馆去了。紫鹃回来学舌,说二爷怎么说的,怎么把林姑娘的例当成了规矩。
黛玉听了,低头翻了一页书,没吭声。
但那页书,她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九
再后来,府里的事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贾琏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那个爹不成器,他那个老婆太能干,他自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外头的事一桩接一桩,家里的事也是一锅粥。
但有一件事他没忘。
每年潇湘馆的月钱,他让人按时送去。每年潇湘馆的用度,他从不让短缺。有一回平儿私下跟他说,凤姐儿手头紧,想先把潇湘馆的月钱挪一挪用。
贾琏当时就沉了脸“别处都可以挪,林妹妹那里不许动。”
平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话黛玉不知道。她只知道,不管府里多乱,她屋里的供应从没断过。她只当是老太太护着她,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在暗地里替她守着。
十
最后一次见贾琏,黛玉已经病得很重了。
那天贾琏进来回事,在院子里碰见了紫鹃。紫鹃眼睛红红的,见了他就跪下磕头。
贾琏站住了,问“林姑娘怎么样了?”
紫鹃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贾琏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伺候着。缺什么,跟我说。”
紫鹃哭着点头。
贾琏往里看了一眼。帘子挡着,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里头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是他最后一次见林黛玉。没有对话,没有见面,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瘦伶伶的姑娘,那个从苏州来的表妹,那个他一路护送、一路照拂的人,快要走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人把该送的东西都送去,该办的事都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