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夏金桂只是要借势,倒还罢了。怕只怕,她要的不是借,而是夺。
黄昏时分回到薛府,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哭声。宝钗快步走进,只见香菱跪在院中,髻散乱,脸上赫然一个红红的掌印。夏金桂站在廊下,手里攥着条马鞭,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了?”宝钗上前扶起香菱。
夏金桂冷笑“我管教屋里人,妹妹也要插手不成?”
宝钗将香菱护在身后,平静道“嫂嫂管教下人,自然轮不到我插嘴。只是香菱到底是哥哥收在房里的人,若是打坏了,哥哥回来问起,怕是不好交代。”
“哟,拿你哥哥压我?”夏金桂扬眉,“好,我倒要看看,他是向着这贱婢,还是向着明媒正娶的妻子!”
话音未落,薛蟠醉醺醺地从外头回来,一见这场面,酒醒了大半“这、这是闹什么?”
夏金桂立刻变了脸,眼圈一红,扑到薛蟠怀里“你可回来了!你这房里人偷了我的金簪,我不过问两句,她竟顶撞起来。我说要等你回来处置,宝妹妹倒好,护着她不说,还拿你来吓唬我!”
薛蟠素来对宝钗敬爱有加,闻言皱眉道“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说谎了?”夏金桂眼泪说来就来,“好好好,我这就回娘家去,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说着便往外走。
薛蟠连忙拉住她,转头对香菱喝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给奶奶赔罪!”
香菱浑身颤抖,跪下来磕头“奶奶恕罪,是奴婢错了……”
宝钗看着这一幕,心中冰凉。夏金桂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炉火纯青。她若再为香菱说话,便是坐实了“欺负嫂嫂”的罪名;若不说,又眼睁睁看着无辜者受辱。
“哥哥,”宝钗终于开口,声音清凌凌的,“香菱跟了你这些年,性子如何你最清楚。金簪是不是她偷的,搜一搜便知。若搜不出来,也好还她清白;若搜出来,再处置不迟。”
薛蟠犹豫起来。夏金桂却道“搜?我早搜过了,定是她藏到别处去了!”
“既然屋里没有,说不定是掉在哪个角落了。”宝钗转向旁边的丫鬟,“你们几个,把院里院外仔细找找,尤其是花丛石缝这些容易掉落的地方。”
丫鬟们看向夏金桂,不敢动弹。
夏金桂咬牙“妹妹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嫂嫂,只是凡事讲个证据。”宝钗不疾不徐,“若真是香菱偷的,我第一个不饶她。但若不是,也不能冤枉了人,免得传出去,说薛家少奶奶刻薄,连个房里人都容不下。”
这话说得极重,夏金桂脸色变了又变。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昨儿我让宝蟾把簪子拿去清洗,许是她还没还回来。”她朝宝蟾使了个眼色,“你这糊涂东西,怎么不早说!”
宝蟾会意,连忙跪下“是奴婢糊涂,忘了回奶奶,簪子还在饰盒里呢……”
一场风波,就这样以闹剧收场。
夜深人静时,香菱悄悄来到宝钗房里,扑通跪下“谢姑娘救命之恩。”
宝钗扶起她,轻叹一声“今日之事,你该看清了。日后更要谨慎,莫要再给人拿住把柄。”
香菱含泪点头“奴婢明白。只是……奶奶这样容不下我,只怕迟早……”
宝钗沉默良久。她何尝不知?夏金桂今日针对香菱,明日就可能针对薛姨妈,后日就可能针对整个薛家。这女子野心勃勃,手段狠辣,偏偏又占着正室的名分,让人奈何不得。
“你先回去,这些日子尽量避着她。”宝钗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银簪,塞到香菱手中,“这个你收着,万一有事,也能应应急。”
香菱千恩万谢地走了。
莺儿关上门,忧心忡忡“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夏奶奶今日敢打香菱,明日就敢对太太不敬。咱们得想个长久之计。”
宝钗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夜色中,甜得腻,甜得令人窒息。
“她娘家势大,哥哥又……”宝钗顿了顿,“我终究是个未嫁之女,许多事不便插手。”
“难道就由着她胡来?”
宝钗转身,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自然不能。但对付她,不能用寻常手段。”
几日后,薛姨妈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宝钗日夜侍奉在侧,夏金桂作为儿媳,自然也要晨昏定省。这日她端着汤药进来,正听见宝钗和薛姨妈说话。
“……母亲放心,哥哥那边我已经托人打点了。虽然夏家近来生意不如从前,但有咱们薛家帮衬着,总能渡过难关。”
夏金桂脚步一顿。
薛姨妈咳嗽几声,虚弱道“都是亲戚,帮衬是应该的。只是你哥哥粗心,这些事还得你多费心。”
“女儿分内之事。”宝钗柔声道,“对了,前儿史家三叔来京,听说夏家在江南那批货出了点问题,还是史家帮着疏通的。嫂嫂怕是还不知道吧?”
夏金桂心中一紧。江南那批货是夏家今年最大的生意,若真出了问题……
她端着药走进去,强笑道“妹妹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没听说?”
宝钗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方递给薛姨妈“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许是误传。嫂嫂若是不放心,不妨写信回家问问?”
夏金桂盯着宝钗,想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但宝钗神色如常,只是细心服侍薛姨妈用药。
那日后,夏金桂果然往娘家去了几封信。回信都说家中一切安好,江南的货也顺利得很。她稍安心,却对宝钗更加忌惮——这姑娘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让她慌了手脚,实在不容小觑。
转眼到了重阳,薛家在府中设宴。贾府女眷都来了,园子里摆满了菊花,黄白红紫,煞是好看。
夏金桂今日格外殷勤,穿梭在宾客间招呼应酬。她本就生得艳丽,今日又特意打扮过,在一众夫人小姐中很是惹眼。
王夫人拉着薛姨妈的手,低声说“你这媳妇倒是能干,里外里张罗得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