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床像一条死去的蛇,灰白色的石头在脚下咯吱作响。
走了大半天,天色从灰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深灰。妖域没有黄昏,太阳像是被人直接拧灭的,前一瞬还有光,后一瞬就全黑了。
赵铁兰在一处背风的巨石旁勒住马。
“今晚住这儿。”
巨石很大,高约两丈,底部有一个天然的凹槽,能挡住三面的风。赵铁兰下马,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水袋,又摸出一把短刀,在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妖兽的脚印。
“我去打点东西。”她说完就消失在黑暗中。
凌雪把冰神令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令面的白光在黑暗中撑开了一小片光域。光不大,但够用。唐磊把马拴在巨石背风的一面,给每匹马喂了一把豆料。小羽坐在光域边缘,抱着膝盖,身体在微微抖。
萧夜在他旁边坐下,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冷?”
“不冷。”小羽的声音很小,“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萧夜把手按在他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是正常人的咚咚咚,而是一种不规则的、时快时慢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过了那个铁门之后。”小羽低着头,“那个虎族老人说‘不要相信你的眼睛’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就醒了。它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带它回家。”
萧夜的手停在小羽胸口,没有收回来。他感觉到那种不规则的跳动慢慢平稳了一些——不是因为他的手掌有什么魔力,是因为有人在身边。
赵铁兰很快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沙兔,灰黄色的毛,耳朵比普通兔子长一倍。她已经处理过了,剥了皮,掏了内脏,血淋淋的肉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
“妖域的特产,沙兔。肉不好吃,但能吃饱。”
唐磊生了火。不是萧夜用灵力生的,是用火折子和干柴。在荒原上生火很危险,火光会引来东西。但不生火,夜里会更危险——妖域夜间的温度会降到冰点以下,没有火,人会冻僵。
火堆不大,藏在巨石的背风面,光从外面看不到。
赵铁兰把沙兔串在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油脂滴在火里,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
萧夜接过一串,咬了一口。肉很柴,嚼起来像木头,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有一股野味特有的腥膻。
“比冰封神殿的干粮好吃。”他说。
唐磊看了他一眼,也咬了一口,没评价。
小羽没吃。他端着那串肉,盯了很久,嘴唇在动,但没有咬下去的力气。
“小羽,吃点东西。”凌雪把自己的水袋递过去。
“吃不下。”小羽摇头,“胃里像塞了石头。”
凌雪看了萧夜一眼。萧夜微微摇头,示意不要逼他。
吃完东西,凌雪拿出冰神令,开始检测周围的环境。令面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快跳动,她盯着那些变化,眉头越皱越紧。
“地下有东西。”她说。
萧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什么?”
“妖兽的骸骨。很多。在下面大约两丈深的地方。”凌雪把令面转向他,上面显示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具骸骨,“不是自然死亡。骨头表面有被侵蚀的痕迹——有什么东西吸干了它们的精血。”
“多久了?”
“百年以内。最近的可能只有几十年。”凌雪抬起头,看着荒原深处的黑暗,“这个荒原,以前不是荒地。是草原,有水,有草,有大量的妖兽。后来什么东西来了,把它们全杀了。”
萧夜想到了坠星渊。
那个黑色的湖,白色的塔,还有湖底那个“正在上来的东西”。
“污染在扩散。”他说。
“对。坠星渊像一个不断扩大的伤口,向四周释放邪气。百年前只影响了坠星渊周围几十里,现在已经扩散到了断喉峡。”凌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再过几百年,整个妖域都会被吞掉。然后是人族的地盘。”
萧夜沉默了片刻。
“找到指引,消除印记,然后想办法堵住那个伤口。”
他说得很简单,好像这件事做起来也这么简单。但凌雪知道,萧夜从来不说大话。他说“想办法”,就真的是在想办法——只是那个办法还没有想出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夜深了。
火堆里的木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暗下去,只剩一堆红彤彤的炭。唐磊靠在巨石上,半闭着眼,冥渊剑抱在怀里,黑焰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萧夜没有睡。他坐在光域边缘,看着荒原深处的黑暗,碎空梭握在手里,感受着梭子内部那种持续不断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
小羽忽然站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他站起来,转身,朝着干河床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但很稳,像一个在梦里行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