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
舅舅站在壁炉前,背对着我。他手里正握着一个小小的、正散着微光的物体。借着那物体柔和的光晕,我看见壁炉里本该沉寂的灰烬竟重新有了动静,它们在缓缓流动,在不停旋转,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
“舅舅?”
他没有回头。
“她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妈妈。她一直都在这里。”
我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那颗牙齿。
但它不再是我下午捡到的那颗洁白的乳牙。它正散着银白色的、如同月光一般柔和的光晕。而且它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颗。它周围漂浮着其他东西。
更多的牙齿。小的,大的,完整的,残缺的。有些是乳牙,有些是恒牙,有些已经开始黄黑。它们围绕着那颗最初的牙齿旋转,像行星围绕着太阳。
“这是……”我惊呆了。
“科希尔家族。”舅舅说,“一百三十九年。十七代人。所有死在这片树林里的人。所有被那个东西吞噬过的人。他们都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颗牙齿。那颗牙齿微微颤动,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艾萨克。”他低声说,“曾曾祖父。”
他又触碰另一颗。
“托马斯。”
再一颗。
“约瑟夫。”
一颗又一颗。每一颗牙齿都有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我的祖先。
最后,他触碰那颗最小的牙齿。那颗洁白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牙齿。
“艾米丽。”他说,“你妈妈。”
那颗牙齿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风铃,像是鸟鸣,像是我记忆里母亲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妈妈……”我喃喃道。
那颗牙齿的光芒更亮了。
壁炉里的灰烬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龙卷风,从壁炉里升起来,悬浮在半空。那些牙齿一颗接一颗飞进漩涡里,消失在灰烬中。最后一颗飞进去的,是我妈妈的那颗。
漩涡停止了旋转。
然后,它落下来。
不是落回壁炉里。是落在地上。落在我们面前。
灰烬散尽后,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女人。三十五岁,深褐色的眼睛,温柔的微笑,微微卷曲的头。她穿着那件我十五岁时她最后一次穿的花裙子,站在那里,看着我。
“妈妈……”
她笑了。
“小诺。”她说,声音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你长大了。”
我冲过去,想要抱住她。但我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她是一个幻影,一团光,一个由灰烬和记忆构成的影子。
“别难过。”她说,“我只是来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我只是……消失了。真正地消失了。那个东西利用我们的生命维持自己的存在。现在它走了,我们也该走了。我们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舅舅站在我身后,一言不。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小诺,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你做了你舅舅做不到的事。你做了科希尔家族一百三十九年没有人做到的事。你拒绝了它。你选择了不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我的脸。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我感觉到的不是温度,而是一阵微风,一阵熟悉的气息,一阵童年的回忆。
“妈妈爱你。”她说,“永远爱你。”
然后她开始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