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不想搭理他,将带在身上的药一股脑塞给十四,轻声宽慰:“找个地方等我,先止血,我会尽快的。”
她闭了闭眼,起身在周明对面的空位坐下,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自己手上的血。
“人我要带走。”关月说,“我信中提的那位你大约认得,要去看一眼吗?”
“事还没谈,先交人,果然是个小丫头。”
“我的底气自然不是他,北戎的一个将军而已,我若想要,日后还可以再抓。”她敲了敲手边的木雕盒子,“银子,答应你的东西我带来了,现下可以走了吗?”
“这么着急。”他随口调笑道,“是你什么人?情郎吗?”
“知交挚友。”
“你这谈事的路数新鲜,本该装得不在意,你偏句句都透着在意。”
“
我都单枪匹马来了,还装什么。”关月将沾满血的帕子丢在案上,“本也没指望一个人一盒银子就能成事,还想谈什么,你尽管说,我不着急。”
“你那小情郎等得起吗?”
“谁知道呢?生死有命,不在这一时半刻。”关月笑笑,“我同周老将军很久没见了,在这儿叙叙旧,无妨吧?”
周明攥紧酒杯,不曾抬头看她。
关月斟满酒,缓缓走到他近前:“我七岁时候,你被困在雪地里三天,情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跟着你将士带出来;九岁的时候,你一手提拔的人有通敌之举,你在城门口斩了他;十二岁的时候我去帅府,阿祈第一次跟着你上战场,你为了护着他,从此有了旧伤,一到冬日就疼痛难忍;十五岁的时候,你亲自将那个不成体统的畜生从花楼揪出来,差点打折他的腿,一路拖回了家!我父亲和兄长死的时候,你让阿祈告诉我,将士死沙场!你——!”
周明抬起头冲她吼:“你住口!”
“三十四年前,你初入军中,那时候老帅比阿祈如今还小些,被父亲丢到端州历练,他谎称自己是端州人,与你一见如故。你主意多,功劳自然也多,却总被人冒领了去,你说自己习惯了,但老帅看不过眼,作主将那人罚了,后来更是他一路提拔!”
“周明,我曾以为你们是高山流水的知交,可我如今在想,当你知道他是西境的少将军时究竟在想什么?当初褚伯父帮你说话,你却问他为何瞒着你?你所谓的那些情分,是不是全掺着利欲!”
周明双目赤红,一杯又一杯灌自己酒。
关月一把抢过他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周明!你看看地上的血!老帅要是看见,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了一匹养不熟的中山狼?!你问心无愧吗?”
等不到他的回应,关月竟然有点失望。她转过身,坐回自己位子上,端着酒杯再不看他。
帐外还是没有动静。
关月头都不抬,颇不屑道:“你家斥候不太行。”
她定声说:“我的底气,自然是北境的兵。端州没有援军,难道你就有吗?若阁下说有,我不介意也围上你十天半个月。我今日若死在这,定会在黄泉路上恭候阁下。”
帐子里静了须臾。
“北境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你们家孩子才多大?你若是死了,他就成了你那副将的傀儡,说不定小小年纪就成了刀下亡魂。”
关月嗤笑:“你们的争斗——我今日就压巴图赢。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用人不疑,我既选他当了副将,就绝不会有半分猜疑。若我今日死,他一定会教导小舒成才,他日将北境兵权交还,你还真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无耻吗?”
她缓缓站起身,停在他面前说:“让他们都出去,我再同你谈个条件。”
未等到回音,关月长叹:“方才还说我是个小丫头,这会儿谨慎起来了。怎么?怕打不过?”
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关月撑着桌子,一派闲散模样,目光却紧紧盯着他:“他日你们与巴图斗起来,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他说,“你们燕人最会背后捅刀子,你看那老狗,从前多忠心,还不是为了儿子背弃旧主。”
“有句话我是真心的。”关月说,“你会输给巴图。我呢,不希望他赢,你考虑考虑?”
“你也不希望我赢。”
“是了。”关月颔首,“所以我帮你,自然不会尽全力。他日你们针锋相对,兵戎相见,我就出兵。反正早是死对头了,我什么时候打他都说得过去。”
“你要什么?”
“周明。”关月说,“我要他的命。”
第82章
“可以。”
得到答复,关月转身就要走。
“这么着急?都要当盟友了,不喝杯酒吗?”
“我跟你是哪门子盟友。”关月深吸一口气,“……在你的地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她方走出去,听见身后有人说:“我再送你一条命!”
关月没有停下,她在帐外不远处找到十四。
他怀里的人安静得了无声息,眉眼平和而舒展,若不是一身血污,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关月蹲下来,小心地碰到他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倏地收回手:“……我们该走了。”
十四茫然地点头,想将他抱起来,在听到发闷的痛哼声时停下动作。
“小将军。”他哑着嗓子,“忍一忍。”
天边已经微微泛红,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漂亮的朝霞,一定是个好天气。
外族人的眉眼总是很深,如今那双眼睛里全是看戏的意味——他特意叫了周明来相送,顺道让人捎上他那个正在与人赌钱的儿子。
他们扎营的地方一马平川,走出边界,就能看见前方黑压压的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