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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鸳鸯(第1页)

那个下午,怡红院里静悄悄的。

鸳鸯奉贾母之命来传话,让宝玉去给贾赦请安。话传完了,本该就走,可偏巧袭人正在里间做针线,鸳鸯便歪在宝玉床上,顺手拿起袭人的活计来看。宝玉呢,坐在床沿上等靴子,等着等着,无意识地回过头去。

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正好落在鸳鸯身上。她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脖项上带着扎花领子。水红绫子,青缎子——这两种颜色搭在一起,把她的皮肤衬得格外白。白得近乎透明,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又像冬天檐角上垂下来的冰凌。宝玉看着看着,忽然就把脸凑到她脖项上,鼻子几乎贴到皮肤,去闻那香油气。他不住用手摩挲,手指顺着她后颈的弧度滑下去,嘴里说了一句:“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

这句话说得轻,可分量重。袭人跟他是什么关系,第六回早就写清楚了。宝玉拿袭人跟鸳鸯比,用的偏偏是“白腻”这个标准。他心里眼里,鸳鸯的身体跟袭人是一路的。换句话说,他看鸳鸯的时候,脑子里是有画面的。

接着他做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书上写他“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猴上身,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这两个动作,不是隔着桌子伸手碰一下那种。要做到“粘在身上”,他得整个人贴上去,两只手得搂住鸳鸯的身子,脸得凑到她嘴边。这个姿势,在任何一个时代,都超出了男女正常交往的界限。

鸳鸯的反应,成了后来所有故事的暗线。

她没有推开他。没有翻脸。没有正色拒绝。她喊的是:“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还是这么着。”

细细品这句话。她没有骂宝玉“你放尊重些”,没有说“你再这样我就告诉老太太去”,她喊的是袭人。袭人是宝玉屋里的人,是宝玉的贴身丫鬟,是跟宝玉有过肌肤之亲的人。鸳鸯喊袭人出来,意思是“你管管你的人”,而不是“你管管他对我做的事”。

这个区别,太大了。

如果鸳鸯心里对宝玉没有半点异样,以她的身份和性格,完全可以一把推开宝玉,正色说一句“二爷别这样”,然后转身就走。她是贾母身边第一得力的人,王熙凤都要让她三分,她有的是底气翻脸。可她没有。她只是叫袭人。

脂砚斋在这句话下面批了四个字:“鸳鸯亦是幻情洞天也。”

幻情洞天。这四个字在《红楼梦》的语境里,重得不能再重。太虚幻境有一副对联:“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脂砚斋用“幻情”来评鸳鸯,等于直接告诉读者,这个姑娘心里有一片藏得很深很深的情。深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深到她用一辈子的力气去压住它。

有人会说,鸳鸯跟宝玉从小在贾母身边长大,关系亲近,所以不恼。这个解释有道理,但不够。鸳鸯不是普通丫鬟,她是贾母的首席大丫鬟,手里握着贾母所有的私房钥匙,知道贾母所有的事。她比谁都清楚分寸,比谁都懂轻重。如果她心里对宝玉真的毫无波澜,大可以像对待贾环贾兰一样,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可她偏偏没有推开他。没有推开,就是最大的信号。

第四十六回,贾赦要娶鸳鸯做小老婆。

鸳鸯不从,闹到贾母面前。贾赦的原话是怎么说的?“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是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

贾赦怀疑了两个人。宝玉和贾琏。

鸳鸯在贾母面前发誓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她只提了宝玉。

贾琏的名字,她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俞平伯在《红楼心解》里专门讨论过这个细节。他说第四十六回的回目“鸳鸯女誓绝鸳鸯偶”,表面上看是指鸳鸯拒绝贾赦的婚事,实际上暗示的是鸳鸯和宝玉的感情。“誓绝鸳鸯偶”——这个回名已经把答案写在了明面上。鸳鸯发誓要断绝的,不是一个贾赦,是她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感情。而那个感情的对象,她嘴上只提了一个名字:宝玉。

有人可能会说,鸳鸯不提贾琏,是因为她对贾琏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避的。这个说法对了一半。鸳鸯确实对贾琏坦荡。第七十二回,鸳鸯到凤姐房里来,贾琏恰好也在。贾琏看见她坐在炕上,赶紧煞住脚,赔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脚踏贱地。”鸳鸯坐着没动,笑着回了一句:“来请爷奶奶的安。”两个人有说有笑,自然得很。后来贾琏求她帮忙偷当贾母的财物,鸳鸯也答应了。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没有半点扭捏。

这说明鸳鸯面对贾琏的时候,心里是坦荡的。坦荡到可以共事,可以商量,可以正常往来。

可对宝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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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回写得明明白白:“因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她总不和宝玉讲话。”宝玉主动凑上去,笑着说“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这个好不好”,鸳鸯一甩手,转身就进了贾母房中。

宝玉为此“日夜不安”。一个大男人,被一个丫鬟甩了脸子,居然日夜不安。这说明宝玉自己也感觉到了,鸳鸯的回避不正常。

如果鸳鸯心里真的没什么,发誓之后根本不需要刻意回避。正常的上下关系,该说话说话,该办事办事,清清白白。可她偏偏不跟宝玉说话,见了就躲。一个“烈女”对少爷“避之不及”,恰恰说明她心里有鬼。

而且这个鬼,只跟宝玉有关,跟贾琏无关。贾赦怀疑的是两个人,鸳鸯只避了一个。她对贾琏坦坦荡荡,是因为心里没有贾琏。她对宝玉躲躲闪闪,是因为心里有宝玉,所以怕被人看出来,更怕自己控制不住。

第五十四回,贾母带着众人看戏,鸳鸯坐在贾母旁边。宝玉从外面进来,鸳鸯看见他,立刻把脸转过去,装作没看见。宝玉也知趣,绕到另一边去了。这两个人的默契,不是普通的疏远,是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一个距离,生怕近一步就出事。

还有一个细节,藏得更深。鸳鸯发誓那天,当着众人的面剪了头发。剪头发在清代是什么概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个女人当众剪发,等于把自己逼到了绝路上。她不是不想嫁人,她是不能嫁人了。

一个手里握着贾母所有私房钥匙的姑娘,贾赦要娶她,邢夫人来当说客,哥嫂轮番施压,她能怎么办?只有把这条路彻底堵死,才能活下来。可她堵死这条路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念的,是宝玉的名字。“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我横竖不嫁人就完了。”这话说给贾母听,说给贾赦听,说给满屋子的人听,也说给她自己听。

她在告诉自己:断了这个念想。

鸳鸯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反讽。鸳鸯成双成对,她偏偏孤身一人。鸳鸯成日在水里游,她偏偏活在一座没有出口的深宫里。她叫鸳鸯,却一辈子没做成鸳鸯。

有些感情最重的时候,恰恰是它最不能说的时候。鸳鸯用了后半辈子所有的不说话,守住了那个下午在怡红院里,她唯一没有推开的人。

那个下午的阳光,在她脖项上停留了很久。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刻——他的手指摩挲过她的后颈,她的皮肤记住了那个温度,而她的嘴,替她做了另一个选择。

叫袭人。

这两个字,是她这一生中最接近“不”的一个字。也是她这一生中,最接近“是”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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