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第十六位大家献曲时,倏然席上站起一人,是个白白胖胖的老叟,未蓄胡须,一双笑眼被肉挤成缝了,他看向宋吟之,大胆地对皇帝道:“陛下,今日琴谈会本是太子殿下为宋吟之而设,眼看着过去了快一时辰,我等均是踊跃献艺,宋吟之却岿然不动,岂非藐视皇恩?”
宋泠然脸色唰地一冷,三年前她初初入宫时,他们就这般为难她,三年後他们竟还敢当着宋吟之的面再次发难?
“父皇。”
这时,太子忽地淡淡开了口:
“宋老先生入席到现在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他们弹得差不多了,的确是该让宋老先生抚上一曲了。”
皇帝一听,哈哈大笑,“正是。宋老先生,朕可是等你多时了,快快抚上一曲,让朕听听比宋女师弹得还要好的琴曲是何模样。”
白胖老叟被忽视撇到一边,表情十分难看,他原本想刁难宋吟之,让皇帝治宋吟之个不敬之罪,没想到太子三言两语解了围,皇帝完全不往心里去。
听了皇帝的话,宋吟之堪才从席间站起身来,转头对萧逸凡摊开手,说:“琴。”
萧逸凡双手恭敬地将焦尾递上。
宋吟之抱着琴,离了席,随意找了棵柳树坐下,试了试音,擡头招呼宋泠然:“施施,过来与我合奏。”
闻言,宋泠然施然起身,顶着衆人的目光,抱着纤云坐到了宋吟之的不远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微斜对坐,柳叶拂于二人的头顶,光是画面已是绝美。
莫名地,所有人忍不住坐正了身子,期待着接下来的大场面,只闻得“铮——”地一声,沉闷厚重的琴音如银瓶乍破般穿透耳膜,一道拨弦惊艳全场。
“天有雷霆击风雨,地有蝼蚁定乾坤,城破无逃亦妇孺,犹做饮血英骸身……”
铮铮——
铮铮——
杀伐曲音铿锵激荡,草地之上再无二音。
一曲《杀煞》撞入所有人的耳中,皇帝与大臣们皆是露出惊叹之色,虽然早知宋吟之负琴圣之名,但毕竟没有亲耳听过,如今听了才知圣名不虚!
而百姓们更是呆住了,之前几位大家演奏时他们还会窃窃私语咕咕哝哝,探讨这曲子弹的到底是个什麽意境,宋吟之的琴声一出,他们立马领悟了曲中之境,是破阵杀敌的曲子!
热血在身体中沸腾,冲动在脑海中窜行,他们恨t不得立刻做点什麽,才好缓解自己莫名涌起的躁动。
杀杀杀,杀他个片甲不留,杀他个昏天黑地……
又一道琴音响起,掺入到了宋吟之的琴音当中,是比之前更甚的铁血,是比之前更甚的激昂,将宋吟之的琴音中蕴含的战意推至巅峰处,使得所有人恍惚以为自己置身南疆战场,手里拿着的不是什麽瓜果点心,而是长枪矛盾。
他们仿佛见到了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的血旗大军,骑着马向着敌方的腹地冲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战火熊燃,但是妇孺未哭,童子成军,一齐守着这处破败之地,无一人做逃兵。
何等的勇毅伟大。
何等的铁骨丹心。
在听到这首曲子之前,他们不曾想过,世上竟有琴曲能弹至如此地步,很快掺在宋吟之琴音里的那道琴音弱了下来,如涓涓溪水润物无声,万千柔情从中溢出。
战火过後满目疮痍,烧毁的房屋丶横陈的尸体丶染血的石砖……映入了废墟里一个稚子的眼底。
稚子未哭,在街头踉跄前行,他不知道自己面临了什麽,他还太小了,只想找到自己的亲人,但他又实在容易被一些外物所吸引。
他不小心被推车的车柄绊了一跤,跌在了地上,狗啃泥的同时,看见了长在石缝里的一朵洁白的生机勃勃的小花。
于是,他憨憨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