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德米特里记得他。但德米特里记得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有人记得的是一个温和的、友善的、值得信赖的老朋友。而德米特里记得的,是冬宫桥上那个让他后脊凉的笑脸。
第二天晚上,德米特里在旅馆房间里整理报告,敲门声响了。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是我,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我做了点儿罗宋汤,您要不要来尝尝?
德米特里打开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红彤彤的罗宋汤,冒着热气。他笑着,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
不了,谢谢,我吃过了。德米特里说。
那我放您门口?
不用,真的不用。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得像闪电。但德米特里看见了。那一瞬间,那张温和的脸上闪过了一种别的东西。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饥饿。
对,就是饥饿。
那种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饥饿。就好像他端着的不是罗宋汤,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门关上了。德米特里靠在门板上,浑身抖。
他的身体又一次救了他。
四
第三天,德米特里接到了新的通知他的出差任务变更了,需要从喀山转去叶卡捷琳堡,再从叶卡捷琳堡去伊尔库茨克。理由是伊尔库茨克那边有一份更紧急的报告需要核查。
德米特里知道这不对。城市规划委员会从来不会这样调人。但通知上盖着章,章是真的,签名也是真的。他没法拒绝。
更让他恐惧的是,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也要去叶卡捷琳堡。
巧了!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火车站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那个老朋友从喀山搬到叶卡捷琳堡去了,我正要去找他呢。咱们又是同行!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像一块冰。
从喀山到叶卡捷琳堡的火车要穿过整个乌拉尔山脉。车窗外的景色从伏尔加河的平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白桦林和针叶林,然后是乌拉尔山灰褐色的山脊。火车在山里穿行了整整一夜,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
德米特里坐在下铺,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坐在他对面的上铺。深夜两点,德米特里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咀嚼声。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慢很慢地嚼着什么。德米特里睁开眼睛,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往上看。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坐在上铺的边缘,背对着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在吃。那东西是深色的,看不清是什么。咀嚼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咯吱,咯吱,咯吱。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德米特里轻声叫了一声。
咀嚼声停了。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慢慢转过头来。他的嘴角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血。但他在笑。还是那种笑。
怎么了,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睡不着?
您……在吃什么?
哦,这个啊,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块黑面包,火车上的干粮,硬得很,不好嚼。
德米特里看着那块黑面包,又看了看他嘴角的深色痕迹。
您嘴角……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那只手伸到德米特里面前您看,擦干净了。晚安,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很快就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德米特里一夜没睡。他盯着上铺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后脊梁骨上的冰针已经不是一根了,是一整排,从脖子根一直扎到尾椎,密密麻麻,冷得他牙齿打战。
他的身体在尖叫这个人不是人。
可他的脑子还在试图解释也许只是黑面包的颜色,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也许只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但他的身体不听脑子的。他的身体只认一个字跑。
五
叶卡捷琳堡。
这座城市建在亚欧分界线上,一半是欧洲,一半是亚洲。德米特里站在分界线的界碑前,觉得自己也站在了某种分界线上——正常和不正常的分界线,活着和死了的分界线。
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在叶卡捷琳堡依然如鱼得水。他去了那座着名的滴血教堂,神父看见他就流泪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终于来了,我们等了您三年了!可德米特里分明记得,这个神父三年前就已经死了——他在旅馆里看到过一张旧报纸,上面登着神父的讣告。
他去了叶卡捷琳堡的市政府,那里的官员们排着队跟他握手,每个人都说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您上次提的那个建议太好了,我们已经在执行了。可没有任何人能说出那个建议的具体内容。
而德米特里,在这座城市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
先是他的影子。德米特里现,自己的影子在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靠近的时候会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在旅馆房间的灯光下反复试验,结果都一样只要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出现在他三米之内,他的影子就会变得模糊,像一摊被水稀释的墨水。
然后是他的名字。旅馆前台的胖女人有一天突然问他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来着?德米特里说了自己的全名,胖女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哦,对对对,德米特里……德米特里……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正在被遗忘。
不是被所有人遗忘,而是被这个世界遗忘。格里戈里·彼得罗维奇走到哪里,哪里就充满了记忆和温暖,而德米特里站在那片温暖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那天晚上,德米特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