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那天晚上,伊万在员工宿舍里躺在床上,听着暖气管道里传来的咕嘟咕嘟的声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一家公司里,而是在某个巨大的胃里面。而他,正在被慢慢消化。
三、规则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伊万逐渐摸清了永恒动力的规则。或者说,规则逐渐摸清了他。
先是请假。
第三天,伊万的母亲从车里雅宾斯克打来电话,说父亲住院了,需要人照顾。伊万去找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请假。
请几天?
三天。
三天?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的眉毛挑了起来,好像伊万说的不是三天,而是三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年底冲业绩!你走三天,谁来干活?
我可以调休——
调休?你有调休吗?你才来三天,哪来的调休?先请一天吧,我看看能不能批。
一天。伊万请了一天假。但审批流程走了整整两天。先是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签字,然后是人力资源部的娜塔莉亚·谢尔盖耶夫娜签字,然后是财务部签字,然后是——一个伊万从未见过的部门,叫运营督导部,签字。最后,格里戈里·伊里奇·别尔乌辛本人亲自签字。
别尔乌辛签字的时候看了伊万一眼。就一眼。那一眼让伊万想起了冬天的湖面——你看着它很平静,但你知道冰面下面有多深,有多冷,有多少东西沉在底下。
去吧,别尔乌辛说,嘴角挂着那个画像上一模一样的笑,但只准一天。多一天,扣三倍工资。
其次是罚款。
永恒动力的罚款制度之精细,足以让任何一个苏联时期的官僚自愧不如。迟到一分钟,罚款五百卢布。忘打卡,罚款一千卢布。工位上有过三样私人物品,罚款五百卢布。上厕所过八分钟,罚款三百卢布。午餐时间过二十分钟,罚款两百卢布。
而奖励呢?伊万在两个星期里只见过一次奖励——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因为连续加班七天,获得了一张价值两百卢布的市购物券。
两百卢布。七天。
这还算好的,德米特里面无表情地说,上个月有人因为在工位上吃苹果,被罚了五千。苹果。五千卢布。他的苹果大概是金子做的。
第三是工作时间。
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这是规定。但实际上,没有人能在十点之前离开。因为活儿永远干不完。伊万一个人要干四个人的活运营、客服、剪辑、文案。有时候还要兼行政,帮老板取快递,帮老板的儿子打印试卷。
这不是剥削,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在一次晨会上说,这是成长机会。你们年轻人不要总想着钱,要想着成长。等你们成长了,钱自然就来了。
没有人相信这话。但所有人都在点头。
第四是下班之后。
伊万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微信群叫永恒动力大家庭,里面有三百多条未读消息。凌晨一点,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会在群里消息明天的方案改一下。凌晨三点,别尔乌辛本人会语音小王,那个客户的投诉你处理了吗?
伊万有一次在凌晨两点回复慢了五分钟,第二天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你知道五分钟意味着什么吗?别尔乌辛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胸前,五分钟,客户可能就跑了。客户跑了,公司就亏了。公司亏了,你们的工资从哪来?沃尔科夫,你要有责任心。
伊万想说,我的工资已经两个星期没了。但他没敢说。
第五是年假。
合同上写着每年十二天年假。但伊万从来没见过任何人休过年假。有一次,一个叫阿廖娜的女孩鼓起勇气去申请年假,娜塔莉亚·谢尔盖耶夫娜看着她的申请表,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说现在是年底,你觉得合适吗?
阿廖娜把申请表收了回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年假这两个字。那十二天年假就挂在墙上的制度牌上,像一幅永远不会有人去摘的画。
四、消失的人
一个月后,伊万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办公室里的人在减少。
最开始是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胖女人,名叫加琳娜·伊万诺夫娜。有一天她的工位空了,桌上的东西还在,但人不见了。伊万问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说她辞职了。
辞职?她的东西还在啊。
东西不拿走,是因为来不及。德米特里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伊万,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叶卡捷琳堡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脏抹布。
第二个消失的是阿廖娜。就是那个申请年假被拒的女孩。她消失的那天早上,伊万看到她的工位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但椅子是空的。后来他在厕所里现了阿廖娜的工牌,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
第三个是德米特里。
德米特里消失的那天晚上,伊万加完班回到宿舍,现德米特里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睡过。但伊万明明记得,那天早上德米特里还坐在他旁边敲键盘。
他去问娜塔莉亚·谢尔盖耶夫娜。
德米特里·帕夫洛维奇?哦,他调岗了。
调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