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炸了。
不是欢呼的那种炸,是爆炸的那种炸。那些前一天还在为每天三百份而欢呼的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至尊宝都可以从三份变成三百份,那白金钻石宝呢?今天说每日一份,明天会不会也变成三百份?到时候八百卢布的东西就只值三十卢布了?
不——不能等。必须现在就买。必须把手里所有的至尊宝都换成白金钻石宝。必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在价格还没崩之前,把手里的筹码全部押上去。
于是,最后的疯狂开始了。
赫列斯塔科夫——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赫列斯塔科夫——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借了高利贷。从那些在涅瓦大街暗巷里放贷的人手里,借了五万卢布。然后他用这五万卢布,买了一千六百张至尊宝。
一千六百张。他要等白金钻石宝售的那天,把这些全部换成新票。按照黑市上的价格,一张至尊宝能换两张白金钻石宝。两张就是一千六百卢布。一千六百张乘以一千六百卢布——
他算过。他在心里算了一百遍。那是两百五十六万卢布。
两百五十六万。够他买一栋别墅,够他把老婆接回来,够他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够他——
够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那件事。
他忘了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那些至尊宝,到底值多少钱?
它们值两卢布。成本两卢布。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说了,面值三十卢布,但它的实际价值就是两卢布。你可以把它刮开,也许中十卢布,也许中二十卢布,但从概率上说,你买十张亏七张,买一百张亏七十张。这是数学。数学不会骗人。
但人会。人会骗自己。人会告诉自己我不一样。我是天选之人。我是那个能中一百万的人。
赫列斯塔科夫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十一月十日,星期一。白金钻石宝正式售。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亲自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金混搭的大衣,像一个国王在接见他的臣民。他的身后是一扇新的门,门上写着白金钻石宝——每日一份,错过永不再来。
队伍比上次更长了。从涅瓦大街排到了冬宫广场,又从冬宫广场绕回了涅瓦大街。人们在寒风中颤抖着,但没有人离开。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那种火焰伊万在后厨里见过,在赫列斯塔科夫的眼睛里见过,在每一个走进牛堡王的人的眼睛里都见过。
那不是希望。那是绝望伪装成的希望。
上午十点,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宣布白金钻石宝今日份已售罄。
人群中爆出一阵哀嚎。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鉴于大家的热情,我决定——下周加供至每日十份。
十份。从一份变成十份。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从三份到三百份,从一份到十份——这个数字是可以变的。它从来就不是固定的。它是一个水龙头,而水龙头的开关在科热夫尼科夫手里。
当天晚上,黑市上的至尊宝价格从五百卢布暴跌到五十卢布。
五十卢布。还是面值三十卢布的一点六倍。但相比于昨天的五百卢布,这已经是一场雪崩了。
赫列斯塔科夫坐在他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面前堆着一千六百张至尊宝。按照现在的市价,这些东西值八万卢布。他借了五万。也就是说,他现在欠五万,手里有八万,看起来还赚了三万。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因为明天,价格可能会更低。后天,可能更低。下个星期,当白金钻石宝的供应量从十份变成一百份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两卢布一张的废纸。
一千六百张乘以两卢布。三千二百卢布。
他借了五万。
赫列斯塔科夫把脸埋在手里,出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那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墙壁,穿过涅瓦大街上的寒风,一直传到了丰坦卡河边。河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像是这座城市在叹息。
七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笑。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坐在牛堡王后面的密室里,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俄式茶炊,茶炊上坐着一把银壶,壶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冒出来的蒸汽是黑色的。
他在数钱。
那些钱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山。卢布、戈比、钞票、硬币——什么都有。它们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进来,流进这间密室,流进他的口袋。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对坐在对面的一个人说。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一顶高礼帽,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感情。他的眼睛是黄色的,像两枚旧硬币。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伊万不知道。尼古拉不知道。赫列斯塔科夫更不知道。但圣彼得堡那些在酒馆里喝醉了的老人会告诉你在罗刹国,有一种人,他们不是人。他们是概念。是资本本身的化身。他们没有名字,因为名字是给人用的。
但如果你非要叫他一个名字,你可以叫他——魔鬼。
最有趣的是,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明明知道是假的。你信不信?他们心里都知道。那个会计——尼古拉——他知道。那个厨子——伊万——他也知道。甚至那个疯子赫列斯塔科夫,他在最深的夜里,在喝醉了之后,他也知道。他知道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只值两卢布。他知道每日三份是谎言。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们还是买了。魔鬼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对。他们还是买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笑了,因为人这种东西啊,他不怕被骗。他怕的是别人买了而他没买。他不怕亏钱。他怕的是别人赚了而他没赚。你给他一个幻觉,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告诉他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会把灵魂都押上去。
然后呢?魔鬼问。
然后?科热夫尼科夫先生把茶杯放下,然后我收网。等他们把钱都花光了,等他们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等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时候——我就关店。
关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