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什么?”
“但是他说,这次的价码很高。”安娜低下头,“他要我们把房子过户给他。”
德米特里愣住了。房子?那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庇护所,是他们作为“苏联公民”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还说,”安娜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去,今晚民警就会正式立案。而且……而且他还说,那个敲我们门的东西,不是鬼,是区党委的‘特别信使’,专门给那些‘不懂事’的人送信的。”
德米特里看着窗外。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新西伯利亚的丑陋,也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他突然明白了。那个梦不是梦。那个骷髅,那个民警,那个走廊,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比现实还要真实。因为现实本身就是一场噩梦,而所谓的“清醒”,不过是噩梦中短暂的间歇。
在这个国家,所谓的“关系”,不过是与魔鬼签订的契约。你用你的灵魂、你的尊严、你的一切,去换取一点点可怜的生存空间。但魔鬼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它会一点点吞噬你,直到你连骨头都不剩。
“我去。”德米特里站起身,穿上那件军大衣。他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所有苏联人一样,失去了光。
“德米特里,你要去哪?”安娜拉住他。
“去民警局。”德米特里苦笑了一下,“或者去区党委。或者去找谢廖沙。或者去找那个骷髅。”
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楼道里很黑,但他不需要灯。因为他已经熟悉了黑暗。
当他走到楼下时,他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吉尔”轿车停在路边。尼古拉站在车旁,抽着烟,那是德米特里从未见过的高级香烟。
“来了?”尼古拉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虚伪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在这个国家,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德米特里走过去,没有说话。
“车在后面。”尼古拉指了指后备箱,“那是给你的‘奖励’。一辆新的摩托车,德国造的。比你那辆破自行车强多了。”
德米特里打开后备箱。里面确实有一辆崭新的宝马摩托车,在雪地里闪闪光。
但是,在摩托车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民警制服,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副手铐,就是那副黑色的、刻着镰刀锤子的手铐。
“这位是新来的民警队长,”尼古拉介绍道,“他想认识认识你。毕竟,以后你就是我们的‘编外人员’了。有些脏活,需要你去干。”
德米特里看着那个民警。那个民警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没有脸的脸。原本应该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团平滑的肉,上面写着一行红色的小字
“为了大局”
德米特里突然笑了。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怎么了?”尼古拉皱了皱眉。
“没什么。”德米特里直起腰,擦了擦眼泪,“我只是想起了一个笑话。一个人的自行车被盗了,他找表亲帮忙,结果表亲把他卖给了民警。最后他现,那个偷车的人,就是民警的线人。”
尼古拉的脸色变了变,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笑话终究是笑话。现实是,你现在有摩托车了,还有工作,还有房子。只要你听话。”
“是啊,只要我听话。”德米特里跨上了那辆摩托车。
引擎出轰鸣,像是一只野兽的咆哮。
“去哪?”尼古拉问。
“去一个没有警察,没有关系,没有指标的地方。”德米特里说着,猛地加大油门。
但他没有骑向民警局,也没有骑向区党委。
他骑向了新西伯利亚河。
那里的冰面很厚,足够承载一个人的绝望。
尼古拉在后面大喊“德米特里!你疯了吗?回来!那是河!”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他感到风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个冤魂的哭泣。他看见了河中心的冰面上,站着那个骷髅,正向他招手。
“来吧,德米特里·伊里奇,”骷髅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在这里,你终于自由了。因为在死亡面前,苏联的法律也要让步。”
摩托车冲上了冰面。
轰!
冰面碎裂,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一切。
尾声永远的冬天
第二天,新西伯利亚的报纸上登了一条简短的新闻
“一名工人因酒后驾驶摩托车不慎坠入冰河身亡。民警部门提醒广大市民,严格遵守交通规则,不要给国家造成财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