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看用户协议啊?那都是格式条款!不合理的!无效的!”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婚纱还没有脱,白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灰痕,“我们花了八千卢布,八千卢布买一条婚纱怎么了?你看看你们这些婚纱,旧的旧,破的破,成本价有没有两千卢布都是问题!你们这根本就是欺诈!”
“就是!欺诈!”十几个声音同时附和。
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挤到最前面,她的拖地长裙已经被她提了起来,露出两条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腿。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我跟你们说,”她的声音在抖,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们要我们归还婚纱,可以。但你们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八千卢布,我们得到了什么?一条旧婚纱?几个小时的场地使用?几张照片?我告诉你们,这不行。要么婚纱归我们,要么你们退钱,二选一。”
主办方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胶被汗溶化了,一缕头掉下来,搭在他的眉毛上,像一条黑色的虫子。
“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您听我说,婚纱的所有权属于我们公司,你们只是租赁——”
“租赁?”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既然租赁,应该有租赁合同。合同上应该写明租赁期限、租金、押金、损坏赔偿标准。这些都没有,你们怎么证明这是租赁?”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主办方的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细细的针又出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的开线更长了,露出她的大腿,大腿上有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样吧,”主办方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底气,变得低三下四,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大家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情我们改天再协商,好不好?”
“不好!”七十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就像有人在指挥一样,七十个女人同时掏出了手机。她们开始录像,开始录音,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帖。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声音最大,她几乎是吼着对着手机镜头说
“萨拉托夫的姐妹们!七十位大龄未婚女性被无良商家欺诈!八千卢布打了水漂!商家拒绝归还婚纱,还威胁我们!大家帮我们转!让更多人看到!”
她的声音在白桦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乌鸦。乌鸦从歪歪扭扭的白桦树上飞起来,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了白桦林深处。
那天晚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在黑暗中看起来更深了,像一道张开的伤口。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活动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了十几条长语音,每一条都在骂主办方;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了一张自己穿着婚纱在家里的自拍,配文是“我就不还,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没有言,但她在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萨拉托夫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的投诉页面。
安娜·彼得罗夫娜翻了翻聊天记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人提到卡佳。
那个年轻的、嘴唇是紫色的、说自己叫卡佳的女人。
她翻了翻参加活动的名单——七十个人,每个都有名字。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安娜·彼得罗夫娜……一共六十九个名字。
没有卡佳。
她翻了三次,都没有。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墙纸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墙纸。那一层墙纸上印着花纹,花纹的图案是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只一只的小眼睛。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白桦林里。白桦树上的人脸轮廓在看着她,那些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在变——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颜色。
她醒了。
手机在震。
她拿起来一看,是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在凌晨两点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姐妹们,我查到了。那个‘白桦林庄园’,以前不是疗养院。以前是萨拉托夫市立太平间。八十年代末关闭的,因为地方不够用,后来就荒废了。那片白桦林是后来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长不好。”
消息底下有一条回复,来自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
“那片白桦林底下埋着的是当年没人认领的尸体。太平间放不下了,就埋在林子里。三十多年了,那些白桦树吸收的是——”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
因为消息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账号突然显示“用户已注销”。
安娜·彼得罗夫娜盯着那个灰色的“用户已注销”提示,盯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又像是有人在远处笑。
三天后,萨拉托夫城内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消息来自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账号——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条消息的语气不像她。消息写道
“姐妹们,我们被骗了。那个活动的主办方,根本不是什么婚庆公司。他们是做丧葬用品的。那些婚纱,都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是死人穿过的。”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件婚纱的特写,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萨拉托夫市立太平间·财产编号·遗失不补。”
消息出后十七分钟就被删除了。
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账号也随之注销。
那天晚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但这次她不是在白桦林里,而是在一个更小、更暗、更窄的地方。她躺在一个铁质的台子上,头顶有一盏灯,灯很亮,亮得刺眼。她想要坐起来,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她想要喊,但她的嘴张不开。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这个是谁?”
“不知道,没有身份证明。送来的时候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