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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假面(第2页)

“搞错了吧?警察同志!”面包房的玛尔夫声音最大,脸涨得通红,“阿加菲亚婶婶最疼叶尼娅了!她连只鸡都不敢杀!”

“就是啊!”退休老教师斯捷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斩钉截铁,“一定是弄错了!她心肠软得跟新烤的面包一样!”

“放人!放人!”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出人群,带着哭腔一头撞向正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向警车的阿加菲亚,死死抱住了她那条裹在厚厚黑裙里的腿。是邻居曾老头(现在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孙子小谢廖沙。他仰着小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冷风中冻得通红。

“阿加菲亚奶奶是好人!”他哭喊着,声音尖利,充满孩子气的愤怒,“不许抓她!她是好人!”他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阿加菲亚停下脚步。她下意识地想抬起手,像往常那样摸摸谢廖沙冻得通红的耳朵,手腕却被冰冷的手铐锁在身后。金属的触感刺骨。她只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侧过身,对脚下哭成一团的小男孩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笑容在她布满皱纹和假皮的脸上扭曲着,在警灯闪烁不定的红光下,显得怪异而凄凉。她看着周围一张张为她呼喊、充满不解和信任的脸孔,心里某个角落被狠狠刺了一下。但那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目睹无知羔羊走向悬崖的、冰冷的怜悯。

维堡市警察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带着电流的嗡鸣,无情地打在阿加菲亚布满皱纹的脸上,将每一条深壑都照得清晰分明,如同干涸河床的航拍图。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烟味混合的刺鼻气息。门被推开,刑侦队长卢卡申科走了进来,靴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卡其色警服外套,肩线宽阔。他手里捏着几张现场照片,目光锐利如西伯利亚冰原上的鹰隼,直接刺向阿加菲亚深陷的眼窝。

“你知道,”卢卡申科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沉重的压力,他将一张特写照片推到阿加菲亚面前——叶卡捷琳娜因剧痛和窒息而扭曲到非人状态的青紫色脸庞,指甲断裂翻起、沾满木屑和血污的手指,“人在氰化物中毒时有多痛苦吗?每一秒都像被烧红的铁丝从内脏里穿过,喘不上气,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掉。”照片上凝固的绝望几乎要溢出纸面。

阿加菲亚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瞳孔。她看着照片,嘴角那丝凝固的、非人的弧度似乎加深了“痛苦就对了,警官同志。”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我就怕他们……死得太轻松。”

卢卡申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的肌肉绷紧“为什么在饭菜里下毒?”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

阿加菲亚出一声短促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干笑“呵呵…警察同志,我是个老太太,快入土的老太太。不下毒,难道拿刀跟他们两个壮年人拼命?”她微微耸肩,带动着佝偻的身躯,假边缘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在强光下闪过。

“我是问,”卢卡申科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冰锥,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为什么要杀他们!叶卡捷琳娜·阿加菲耶夫娜,她是你亲生女儿!”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浑浊的深潭里捞出一点东西。

阿加菲亚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额前一丝并不凌乱的假。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如果我这辈子……只为了完成一件事,”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那就是杀了叶卡捷琳娜和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细节我都交代了,清清楚楚。两条人命,该上绞架就上绞架,该挨枪子就挨枪子,我认。”

“杀人总得有动机!”卢卡申科强压着怒火,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我再问一次!为什么?!”

阿加菲亚沉默了。惨白的灯光下,她脸上深壑般的皱纹仿佛在缓缓移动。她思索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直视着卢卡申科锐利的双眼“为民除害,大义灭亲。”说完,她似乎觉得这说法极其荒谬,竟真的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破碎的“咯咯”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无比刺耳。

卢卡申科和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女警奥尔加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一种“这老太婆彻底疯了”的判定。

卢卡申科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他侧过身,指了指紧闭的审讯室铁门“听见外面那些声音了吗?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全是维堡的老邻居!他们堵在警局门口,举着牌子,嚷嚷着要替你作证!他们不信!没人相信你会杀自己的女儿!面包房的玛尔法、斯捷潘老师、还有那个哭得快昏过去的老谢尔盖!他说你经常帮他照顾小孙子谢廖沙!说你是维堡最善良的老太太!”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试图撬动心防的煽动性,“如果有隐情,说出来!或许……我们还能帮你!”

阿加菲亚猛地抬起头,脸上那些被精心描绘的、象征衰老的皱纹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话而瞬间舒展了一些。她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惊讶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女警奥尔加“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探究,“杀两个人……还能不死?”

“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卢卡申科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巨大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奥尔加手边的记录本都跳了一下,“这里是警察局!端正你的态度!”

“不好意思,卢卡申科同志,”阿加菲亚脸上的惊讶迅褪去,那丝诡异的平静和疏离又回来了,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轻松,“我只是……太高兴了。”她收敛了嘴角最后一点弧度,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目光牢牢锁住卢卡申科,“我可以交代实情。所有实情。但有个请求。”

“说。”

“我想……去我丈夫格里高利的墓前看看。就现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卢卡申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节骨眼上?为什么?”

“就当是……死刑犯最后的心愿。”阿加菲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重的哀伤,“再说……您不是也想知道真相吗?也许在那里……您能看得更清楚。”她深陷的眼窝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惨白的灯光。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急促地推开。一名技术科的年轻警员探进头,脸色白,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卢卡申科队长!技术科有重大现!”

卢卡申科霍然起身,几步跨过去接过报告。他的目光飞扫过纸页上的数据,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铁青,仿佛瞬间被西伯利亚的寒流冻透。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回审讯桌前,将那份报告狠狠拍在阿加菲亚面前,纸张拍击桌面的声音像一记耳光。

“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他的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抖,指着报告上的结论,“你家!除了叶卡捷琳娜和安德烈,还住着第三个人!卫生间、厨房的杯子上、卧室的梳妆台……到处都是同一个人的新鲜指纹和皮屑!至少在那里生活了半年以上!这个人是谁?!”

阿加菲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枯瘦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紧了厚重的黑裙布料。但她脸上那层精心描绘的衰老面具纹丝未动。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报告,只是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暴怒的卢卡申科,看向他身后惨白的墙壁,声音飘忽而固执

“卢卡申科同志……您能先带我去见见我的格里高利吗?”

刺骨的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刮过维堡市郊外索洛维茨基岛边缘的古老墓地。这里靠近白海,咸腥冰冷的海风裹挟着雪沫,抽打着光秃秃的桦木十字架和低矮的石碑。阿加菲亚裹紧了那条厚重的黑羊毛披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着薄雪、布满碎石和冻硬杂草的陡峭小径上。卢卡申科和奥尔加一左一右紧跟在她身后,靴子踩碎薄冰的声音在死寂的墓园里格外刺耳。卢卡申科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在阿加菲亚看似佝偻却异常平稳的背影上——她走在前头,在这陡峭湿滑的坡道上,气息竟丝毫不乱,脚步甚至比年轻的奥尔加还要稳健。

格里高利·彼得罗维奇的墓碑朴素而冰冷,一块未经打磨的深灰色花岗岩,上面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积着一层被风吹得薄厚不均的脏雪。阿加菲亚停下脚步,深陷的眼窝凝视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她没有理会身后的警察,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她伸出枯瘦得如同鹰爪的手,没有戴手套,用那厚重黑裙的袖子,开始一点点、极其仔细地擦拭墓碑上沾着的雪沫和泥尘。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我来看你了,格里沙……”她的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伪装的哀恸。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挣脱了深陷眼窝的束缚,沿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刚刚擦净的冰冷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旋即被寒风冻住。

卢卡申科沉默地站在几步之外,海风卷起他警服大衣的下摆。他看着这个跪在亡夫墓前、浑身散着巨大悲痛的老妇人,与那个冷静毒杀亲生女儿、在审讯室里露出诡异笑容的凶手判若两人。这强烈的反差像冰冷的针,刺进他的神经。许久,他才低沉地开口“请求我满足了。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你是想在这里交代,还是回局里?”

“谢谢你,卢卡申科同志。”阿加菲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用手撑着膝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就在她身体完全直起、背对着卢卡申科和奥尔加的刹那——

一股决绝的、非人的力量猛地从她那具佝偻的躯壳里爆出来!她像一枚被点燃的炮弹,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朝着面前那块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墓碑猛扑过去!目标正是墓碑顶部那尖锐的棱角!

“不!”卢卡申科的反应快如闪电。在阿加菲亚身体启动的瞬间,他就预判到了那毁灭性的意图。他整个人如同扑向猎物的豹子,在千钧一之际猛扑上前,强壮的手臂一把死死箍住阿加菲亚异常纤细紧致的腰!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狠狠摔向冰冷坚硬的冻土地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阿加菲亚的额头还是重重磕在了墓碑坚硬粗糙的棱角边缘。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她满是皱纹的假皮蜿蜒流下,在惨白的皮肤上画出刺目的红线。与此同时,卢卡申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垫在阿加菲亚额头与墓碑之间的右手,在剧烈的撞击下,清晰地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阿加菲亚·彼得罗夫娜!”卢卡申科忍着手腕钻心的剧痛,猛地翻身将她死死压在冰冷的冻土上,防止她再次寻死。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暴怒而嘶哑,“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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