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很高,娜斯佳咬着牙,迅拖过墙角一个沉重的旧木箱垫在下面。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冰冷的雨水立刻从窗缝里渗进来,打湿了我的手臂。恐惧像冰冷的手扼住我的喉咙,但我别无选择。我点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好!姐姐,巴布什卡,你们千万躲好!等我回来!”我扒住冰冷的窗框,在娜斯佳的托举下,费力地钻出那狭小的窗口,跌入外面冰冷狂暴的雨夜。
几乎就在我双脚落地的同时,我听到前屋传来妈妈奥莉加的声音。她没有开灯,只有一点微弱的、游移不定的烛光在黑暗中晃动,伴随着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娜斯佳?卡佳?”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玻璃,在风雨声中忽远忽近,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探寻,“你们在哪儿呀?为什么躲着妈妈?嗯?”
那声音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心脏。我不敢回应,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窗户,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和滂沱大雨之中。
暴雨如同冰冷的鞭子,无情地抽打在我身上、脸上。我身上单薄的衣衫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渗入骨髓。没有伞,没有灯,只有头顶不时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才能给我一刹那的、扭曲变形的视野。我凭着对村子道路的模糊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狂奔,朝着村子东头叶甫根尼神父那栋孤零零的、靠近林边的小屋方向拼命跑去。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灌进我的眼睛和嘴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就在我跑过一片低洼的泥地时,一个可怕的、微弱的声音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声,刺入我的耳膜。
哒…哒…哒…
是踩踏水坑的声音,泥水被挤压溅起的声响。
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就在我身后不远处!我跑,它就急促地响起;我因为恐惧或脚下打滑而稍稍放慢,它也跟着慢下来,但始终如影随形,保持着那个令人崩溃的距离。
有东西在跟着我!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我再也顾不上脚下的泥泞和黑暗,爆出全身的力气,没命地向前狂奔!冰冷的雨水灌进我的领口,呛得我无法呼吸。脚下猛地一滑,我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狠狠摔进一个冰冷刺骨、泥浆四溅的水坑里!泥水瞬间灌满了我的口鼻,死亡的冰冷触感席卷全身。
就在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时,一只冰冷、湿滑、沉重的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我同样湿透的肩膀上!那触感像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的腐肉。
“啊——!”我魂飞魄散,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绝望地扭过头。
惨白的闪电划破雨幕,照亮了一张同样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不堪的脸。
“卡佳!谢天谢地!是我!”爸爸阿列克谢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和一丝恼怒,“我喊了你半天了!你跑什么?!像被魔鬼追着似的!”他用力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冰冷的泥浆里拖了出来。雨水顺着他凌乱的胡茬不断流下。
“爸……爸爸?”我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泥水混合着泪水糊满了脸,“我……我没听见你叫我……”
“这么大的雨,没听见?”他皱着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粗重的喘息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可能吧……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妈妈呢?巴布什卡呢?娜斯佳呢?”
爸爸的出现像一根救命稻草。我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紧紧抓住他湿透的棉袄前襟,语无伦次地将家里生的恐怖事件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巴布什卡讲的故事,门外“妈妈”的异常,湿脚印后诡异的小脚印,妈妈的可怕歌声,以及巴布什卡让我去找叶甫根尼神父……
爸爸阿列克谢听着,那张被雨水冲刷得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墓石般惨白。当我说到巴布什卡让我去找神父时,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猛地后退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在泥泞里。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在闪电的光芒下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卡佳……”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冰冷的绝望,“你……你说……是巴布什卡玛利亚……让你……去找叶甫根尼神父的?”
我用力点头,急切地说“是啊!她说只有神父能对付水里的邪灵!爸爸,我们得赶紧回去救妈妈和姐姐!还有奶奶!沃佳诺伊就在家里!”
爸爸阿列克谢的身体猛地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抬起一只沾满泥浆、不住颤抖的手,指向村子西头黑黢黢的、通向森林的池塘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哭腔“可是……可是你奶奶……巴布什卡玛利亚……她……她两个小时前……在村西那个老池塘……失足……淹死了啊!”
轰隆!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我们头顶炸开!惨白的电光瞬间将爸爸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那雷声震碎了所有思维,“淹……淹死了?不可能!晚饭后奶奶还在院子里,给我们讲水鬼的故事!就在刚才,她还和我们在屋里!她拦着姐姐不让开门!她让我出来找神父!她还……”
记忆的碎片在极度的惊骇中疯狂翻涌、碰撞。晚餐后……西瓜……奶奶摇着蒲扇……那个关于淹死鬼敲门的故事……然后……然后……
爸爸阿列克谢打断我歇斯底里的反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肯定“是真的!卡佳!我亲眼看见的!她晚饭后去池塘边散步……天黑路滑……我……我找到她时……就在池塘边……手机根本没信号……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让他几乎站立不稳,雨水混合着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却远不及爸爸话语带来的寒意刺骨。巴布什卡玛利亚……淹死了?两个小时前?那……那屋子里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个阻止姐姐开门、告诉我们门外是沃佳诺伊、最后让我爬窗出来的……是谁?!
混乱的记忆碎片被这致命的信息猛地串联起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晚餐后,院子里,西瓜的清甜。巴布什卡玛利亚坐在摇椅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天色是那种沉沉的、闷热的铅灰,暴雨将至的压抑。她说要讲个故事,于是便讲了沃佳诺伊敲门索命的故事。然后……然后那第一声惊雷炸响……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了声音。不是推门声,而是……
咚咚咚……
缓慢、沉闷、带着一种粘滞的湿气。
“娜斯佳,卡佳,是巴布什卡回来了,快给奶奶开门啊……”苍老、疲惫的声音穿透木门,在雷声的间隙里飘进来。
我当时正忙着啃一块多汁的西瓜,头也没抬,含混不清地嚷道“门没锁呀,巴布什卡!”
可门外的声音没有停止,也没有推门进来。门缝下方,光线被一个佝偻、瘦小的黑影完全挡住。那影子僵直地立在门外,像一个被钉在门板上的剪影。
咚咚咚……
“娜斯佳,卡佳,是巴布什卡回来了,快给奶奶开门啊……”那声音固执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单调和……坚持?
坐在门边的娜斯佳终于不耐烦了,她丢下西瓜皮,带着被干扰的烦躁起身“都说了门没锁!奶奶你……”她伸手拉开了沉重的门闩。
吱呀——
门开了。穿着那身熟悉的深色旧裙子的巴布什卡玛利亚,佝偻着背,低着头,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屋外的冷风卷着雨后泥土的气味扑进来。就在她迈过门槛,踏入屋内的那一瞬间,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我似乎瞥见她低垂的嘴角,极其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僵硬、却又让人心底毛的弧度……一个冰冷的、不属于奶奶的……笑?
“沃佳诺伊……”爸爸阿列克谢带着巨大痛苦和恐惧的低语将我从那恐怖的回忆中拽了出来。他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深深插进湿透的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是沃佳诺伊……它顶着巴布什卡的样子……回来了……它回来找替身了……”他的声音哽咽着,被无边的绝望淹没。
但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沾满泥浆的脸上爆出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他挣扎着从泥泞中站起来,眼神变得像淬火的钢铁。“巴布什卡已经……那是她的命……”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人!娜斯佳和你妈妈有危险!我得立刻回去!”他重重地喘着气,目光死死盯住家的方向,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卡佳!”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白,“你继续去找叶甫根尼神父!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带来!快去!”他甚至来不及等我回答,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地朝着家的方向冲去,身影很快就被无边的黑暗和狂暴的雨幕吞噬。
神父!叶甫根尼神父!那是最后的希望!爸爸的话像鞭子抽打着我。我抹掉脸上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咬紧牙关,再次一头扎进倾盆大雨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村子东头狂奔。
黑暗无边无际,雨水冰冷刺骨。我跑过死寂的、紧闭门户的村舍,跑过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如同鬼影的树林边缘。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栋熟悉的、孤零零的、低矮的石头小屋。那是叶甫根尼神父的住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我踉跄着扑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拳头,疯狂地砸向门板。
咚!咚咚咚!咚!
“神父!叶甫根尼神父!开门!求您开门!我是卡佳!救救我们!”我的哭喊声在震耳欲聋的暴雨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