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忍冬这才想起来,赵祎也位在亲王,印鉴规制自然与襄阳王相同,不由叹道:“吴义为这印章能以假乱真,甚至找了济州的金家[6]出手仿制,没想到,竟然还是被识破了。”
济州金家也是雕刻大家,包拯在端州时就有耳闻,没想到他们竟也卷了进来,“既是仿制的印鉴,为何我们在吴府遍寻不得?”
裴忍冬道:“他用完就销毁了,自然找不着。”
公孙策将信件的印泥与安平王的印泥尽数比对过,发现全部都是僞造,不由疑道:“他仿制襄阳王的信件,是为了给吴忠翻案?”
裴忍冬也不很确定,道:“应该是吧。据他所说,他弟弟任江州知州时,被襄阳王勒索奇珍,多方打听到当地有户姓蔡的人家,家中藏有一块産自昆仑山的羊脂美玉,几番求购,都被拒绝,无奈之下只能强抢。那姓蔡的人家疏通关系,找到通判陆良,陆良自己早就暗通贼寇,约定好拿到羊脂玉就变卖换钱,不料分赃不均,反被贼寇所杀。襄阳王拿不到羊脂玉,就拿他弟弟泄愤。”
包拯心道,这就纯属胡扯了。襄阳王是否勒索暂且不论,吴忠罗织冤狱害得蔡氏家破人亡却是真的,勾结匪类的罪名也扣不到陆良头上,横霸江州的水匪正是陆良力主剿除,反倒是在吴忠家中,搜到了贼寇劫掠各处所得的财物。吴义不知是为了给弟弟文过饰非,还是发自内心真的这麽认为,都可以称得上是颠倒黑白。
包拯从头问起:“你是怎麽和他搭上线的?”
裴忍冬道:“他的背景在安平不算什麽隐秘,我先前为了对付蒋航,在江州待了一段时日,知道此案始末。我要对付赵祎,他要对付赵爵,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他二人非亲非故,吴义竟对他如此信任,将这等秘密托出,包拯有些不信:“他这样和你推心置腹?”
“不是跟我说,是跟七姑娘说。吴忧在绑江度的儿子时被她尾随,她闯进吴府,制服了吴忧,要抓我们去见官。情急之下,我不得已说出我的冤仇,她听完後,放下了剑,吴义趁热打铁,将他的事情一一道来。他说得起劲,自然没看到,当他说吴忠是他弟弟时,七姑娘立时攥紧了剑,随後又松开,听他说完後,立刻变了脸,说愿意帮我们报仇。”裴忍冬若有所思,“所以我想,七姑娘应该是和吴忠有仇。”
包拯想起李霖所言,她趁吴忧被柳明轩所伤时将其杀死,原以为是内讧,现在看来,她从一开始就和吴义不是一条心,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博取信任丶伺机报仇。她先杀吴忧,翦除吴义的羽翼,再从背後偷袭,刺死吴义,一切顺理成章,“那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麽?只是把事情闹大,让朝廷来查吗?”
裴忍冬笑道:“不错。这样,赵祎首先就要落个‘统管不善’的罪名,皇上为了保他,自然会派得力的心腹查察此案,只要让他们查到吴义的背景,再配上襄阳王的信件,这就足够了。”
包拯疑道:“若被查到是假,不就前功尽弃,届时如何收场?”
“皇上向来视襄阳王为眼中钉丶肉中刺,即便他发现是假的,也会当成真的。”他看向包拯,“包大人,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他能彻底铲除襄阳王时,这就是罪过之一。”
包拯心中巨震,圣上搜集襄阳王罪证从未停歇,这送上门来的绝不会嫌多,哪怕自己坚决反对构陷襄阳王,他也不会听,看着眼带笑意的裴忍冬,终于有了几分心惊,“。。。。。。你竟有此等见识。”
裴忍冬见包拯如此反应,笑得更肆无忌惮,“我只是个大夫,哪有这等见识,是七姑娘提的。那些信件的词句,也都是她拟的。”他语出尖刻,意带讥讽,“她倒是菩萨心肠,说要把这些孩子放回去,吴义又居中调停,形势比人强,我只能後退一步。可方晓英接连作怪,要毁了晚秋身後安宁,就不能怪我拿她儿子开刀了。”
看着裴忍冬如此深恨,包拯忽然明白为何做事要留一线,方晓英所为毫无转圜馀地,但凡她处事妥帖些,孩子也不会白白遭这一场罪,“所以火是你放的。”见裴忍冬点头,又问:“那支箭是不是你放的?”
这倒把裴忍冬问住了,“箭?什麽箭?”
包拯见他表情不似作僞,心知彼时吴义已死,裴忍冬又不知此事,该是七姑娘的手笔。她有这等心性见识,又身负武艺,虽是对手,也称得上一句奇女子,想着发海捕文书也得知道人长什麽样,便问:“七姑娘是何长相?”
裴忍冬着实不知:“她蒙着脸,我也不知道她长什麽样,但我能听出她的声音。”
绑架案的前因基本厘清,现在只剩最後一个问题,“宋长宁是不是你们绑架的?”
裴忍冬毫不犹豫,“是。”
包拯疑道:“你家惨案发生时,她和父母都在戎州,并没有参与害死裴晚秋,你又为何要绑架她?”
裴忍冬答非所问,“安儿的全名叫高静安。”
高静安是宋长宁原本的名字,包拯恍然大悟,“你姐姐是高小玉。”
裴忍冬点点头,“我怕有人浑水摸鱼,模仿我们犯案,就让吴忧先把她带来。在我们身边,她才安全。”
可她三岁时父母就分开了,这六年来宋世平不让她出门,更不让她见高家的亲戚,她从什麽途径能认识裴忍冬?如果不认识,又怎会心甘情愿跟着他,包拯实在好奇,“你是怎麽让她相信你的?她之前认识你?”
裴忍冬道:“这倒不是。姐姐有在香包里放栀子花的习惯,我制药多年,仿个香包不在话下。姐姐和宋世平都是制香高手,安儿耳濡目染,自幼嗅觉灵敏,我配上她母亲的香包,她自然深信不疑。”
包拯听裴忍冬花了这麽多心思,绝非一时起意,应是谋划已久,而最有可能与他一同谋划的便是高小玉,“高小玉知道此事吗?”
裴忍冬摇头,“她不知道。当年衆衙役虽手下留情,但我到底皮开肉绽,逃出生天时,伤口还未愈合,没走多远就摔倒在地,根本爬不起来。那时姐姐打听到宋世平带着女儿落户安平,上门向宋世平讨要女儿,宋世平不让她见,二人争执不下,宋世平还想动手,反被她打了一顿。没想到邻居报了官,她只能离开宋家,来探望我和晚秋,正好遇上我倒在路边。我没有跟她说内情,只说家中失火,晚秋没能逃出来。多亏姐姐悉心照料,我才没落下病根,待我痊愈,姐姐出去闯荡,那以後我们都是书信联络。”
包拯记得裴忍冬曾说安儿的母亲另嫁仕宦之家,又问:“那她现在成亲了吗?”
裴忍冬不置可否,“她被伤透了心,已经不相信男人了,只想把生意做大做强,到时拿钱把宋世平砸死。”
包拯见裴忍冬顾左右而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紧要的问题:“那你又怎麽成了彭夫人的表弟,你还有其她的表姐?彭琪到底有没有牵涉其中?”
[1]“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出自《论语·季氏》,原意为老虎和犀牛从笼子里跑出,龟甲和玉器在盒子中毁坏,是谁的过错?自然是看管人的过错。後引申为恶人逃脱,主管者应负责任。
[2]鹡鸰:水鸟,因《诗经·小雅》中的《棠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词句而成为兄弟手足的象征。
[3]“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第一卷《大医习业》。孙思邈认为欲成大医,须涉猎群书,“若不读五经,不知有仁义之道;不读三史,不知有古今之事;不读诸子,睹事则不能默而识之;不读《内典》,则不知有慈悲喜舍之德;不读《庄》《老》,不能任真体运,则吉凶拘忌,触涂而生。至于五行休王丶七耀天文,并须探赜,若能具而学之,则于医道无所滞碍,尽善尽美矣。”《论语》属于四书之一,裴晚秋说这句话,是想让哥哥不忘先贤之言,遵循仁义之道。
[4]“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节选自《诗经·小雅》中的《棠棣》,为吟咏手足之情的名篇。
[5]“大医精诚”:出自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孙思邈认为医者应当“博极医源,精勤不倦”丶“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对後世医者的医德教育有非常深远的影响。
[6]济州金家:水浒梗虽迟但到,这里设定帮忙造假的是玉臂匠金大坚的祖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