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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少年游 下（第2页）

他这疑惑的样子倒把包拯给看愣了，“是前日被泼皮围住的哑姑娘，还是你打中了那泼皮的麻穴，我们才转危为安。”

白玉堂更不确定了，“有这事？我怎麽不记得了？”

展昭笑道：“你每日行侠仗义大小数十次，想是记不过来了。”

白玉堂点点头，一副很是受用的模样，“也是。”

公孙策却否决了这个提议，“恐怕不行。昨日我在去王府的路上，听两旁百姓说霏儿姑娘又被洪嬷嬷请进王府了，她似乎很得王妃欢心，王妃若不时传召，也是个麻烦事。何况，咱们并不知晓她的底细，还是万事当心为好。”

包拯有气无力，“那还是请彭琪拨两个使女来照顾小青雪吧，”对上公孙策的眼神，只得陪笑道：“工钱我出。”

衆人本要各司本职，被柳明轩托付女儿的事耽搁了半刻，此时既已解决，便又各自忙碌。

说来也奇，自包拯驾幸安平的第二日起，无论是绑架孩子的贼人，还是疑心生暗鬼的父母们，皆偃旗息鼓，连日无事，平静得仿佛从没有这桩血腥罪过一般。

与此同时，各项调查也停滞下来，包拯虽有思想准备，也告诫自己该当戒骄戒躁，心中却总有难以宁定的时候。公孙策知他重任在肩，压力之大，焦虑之深，无人能比，眼见案情着实没有进展，再耗下去自己和他早晚得疯一个，便道：“大人若静不下来，不如与学生一起去瞧瞧小青雪。”

包拯闻言，知道自己状态确实不大好，这副样子能给孩子吓哭，便拍拍毫无表情的脸，挤出开朗的笑容，公孙策见他还有几分当长辈的自觉，心中欣慰，自不多言。

二人来到後院，只见柳青雪正在读书，两个使女在旁静候，见他二人来了，才要行礼，便让包拯止住。他本不愿打扰，可柳青雪耳力甚佳，使女一动，她便已察觉，擡头见包拯和公孙策并肩而立，放下书本，起身行礼道：“见过包叔叔，公孙叔叔。”

包拯关切道：“好孩子，不需多礼，你手上的疱疹可还痒麽？”

柳青雪小手捏拳，举到包拯面前，道：“谢包叔叔关心，孩儿全好啦。”又拉住公孙策的衣袖，道：“公孙叔叔，爹爹留了功课让我背这首诗，说不懂就来问您，我好多字都不认识，两个姐姐也不知道，您能给我讲讲麽？”

彭琪拨来的使女伶俐机敏，做事也麻利，只是不大识字。想来也是，穷苦人家的女儿，父母大多让她们干活赚钱来补贴家用，又哪里会让她们识文断字。

使女们一脸窘迫，公孙策心中叹息，装作没有看见，道：“烦请二位帮着小青雪听一听，晚上她若想温习，也更便利。”

使女们这才轻松下来，齐声称是，公孙策引着柳青雪落座，接过她手中的书册，扫了一眼，知是卫风[3]中的《氓》[4]，便一句一句讲了起来。

描述一位满怀相思之情的少女倒还不算难，待讲到“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时，柳青雪仰头道：“什麽是可说和不可说？”

“这个‘说’字是‘脱’的意思，意在劝导女孩子不要沉溺于与男子的情爱之中，男子可以脱身，女子脱不了身。”公孙策一面解释，一面忍不住想：柳家的教育也太超前了，及笄的姑娘都不一定能明白什麽是情爱，六岁的小青雪真的能理解这是什麽意思吗？

柳青雪又问：“什麽叫脱身？”

公孙策想她父亲是武学名家，应当对拼斗之事有所了解，便以此为据，道：“把坏人都甩开了，他们再也追不上你了，这就叫脱身。”

柳青雪似懂非懂，“噢，那情爱是坏东西麽？为什麽男子可以脱身，女子不可以呢？”

公孙策道：“也不是。它是很美好的东西，你爹爹和娘亲不就很好麽？”

柳青雪更不明白了，“那为什麽要甩开它呢？”

包拯见公孙策被问住了，便接过话头道：“小青雪最爱吃什麽呢？”

提起喜欢吃的东西，柳青雪立即兴奋起来，“桂花米糕！”

包拯循循善诱，“桂花米糕非常好吃，可如果吃多了，也会不舒服，觉得肚子难受，对不对？”

柳青雪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好回忆，用力点了点头。

包拯见她能听得明白，这才放下心来，道：“爱情也是这样的，你以後可能会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比喜欢桂花米糕还喜欢，那个人也喜欢你，会让你开心，也可能会让你不开心，一旦如此，你就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柳青雪捶了捶自己的小胳膊，问：“他会打我吗？”

包拯见她一派天真，甚觉可爱，心也柔软下来，“不一定是打你，也许会骂你，说你不好，反正只要你觉得不开心，就要好好考虑啦。”

柳青雪若有所悟，在书本上一笔一划写下“桂花米糕”四字。

公孙策失笑，见柳青雪字迹虽不免稚嫩，可书写的法度已具，假以时日，定是一笔好字，由衷道：“小青雪写得真好。”

柳青雪很是惊喜，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的吗？公孙叔叔，我的字真的写得好麽？”

包拯也忍不住夸奖道：“包叔叔像你这麽大的时候还没你写得好呢。”

“娘说她和爹的字都好看，我的字也不能丑。”柳青雪到底还是小孩子，听了夸奖，便找出厚厚一叠纸来，“我每天都要练两篇字的。”

包拯见这些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5]，没想到武学世家的课业竟也如此繁重，顺着柳青雪的话问道：“那小青雪是学娘亲的字麽？”

柳青雪道：“学凌姑姑的。”

二人想这“凌姑姑”应是柳明轩夫妇为女儿择的老师，见柳青雪兴致勃勃想要分享的模样，便追问道：“为什麽要学凌姑姑的字呀？”

柳青雪学着自家姐姐的样子，道：“姐姐说，爹爹想让她学娘亲的，娘亲想让她学爹爹的，最後他们决定让姐姐学凌姑姑的，姐姐练会了就轮到我了。”

公孙策默然无语：这一家子，可真是妙人啊。他又看了看柳青雪的字帖，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当今似乎也没有哪位姓凌的名家。

正当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仆役来报，说彭琪有要事回禀。

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鱼终于上鈎了。

[1]生辰纲：唐宋时期，编队运送的成批礼物。此处致敬《水浒全传》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

[2]惊厥：小儿常见的急症，又称抽筋丶抽风丶惊风。

[3]卫风：《诗经》分为风丶雅丶颂三个部分。“风”即音乐曲调，“国风”即各地风土歌谣，包括《周南》《召南》《邶风》《卫风》《郑风》等十五国风，共160篇；卫风，即卫地民歌。“雅”即正，为朝廷正乐，包括大雅31篇，小雅74篇。“颂”则为宗庙祭祀之乐，包括《周颂》31篇，《商颂》5篇和《鲁颂》4篇。

[4]《氓》：描述女子与男子从相恋丶成婚，再到被男子背叛，最终与男子决绝分开的叙事诗，深切表达了不幸婚姻给妇女造成的痛苦，也告诫人们要有与负心薄幸之人一刀两断的勇气。

[5]簪花小楷：为晋代书法家卫铄所创，字体清秀平和，娴雅婉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