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点点头,“只能说是真赶巧了。”
包拯小心翼翼道:“其实,我和先生还有些好奇,你们和他是怎麽认识的?不想说也没关系。”
展昭和白玉堂闻言,皆不知该从何说起。
约莫十年前,白玉堂离家出走,展昭奉师命游历各方,分别在扬州丶江陵遇到了柳明轩。那时他俩各自十岁出头,而柳明轩已有二十上下,为人仗义豪爽,重信守诺,给他们讲过许多暗门规矩,也挡下了不少江湖人的觊觎,是以这麽多年,二人都还念着他的好。此番遇上,也都力劝他不要卷入这场大案。
展昭道:“情分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在柳兄的武功上。他若与咱们为敌,我俩至少得有一个人专门对付他。”
白玉堂虽未说话,可面色也是少有的凝重。
公孙策了然,二人武功自不待言,哪怕当年不如现在高强,定然也是出类拔萃的。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行走江湖难免不被人盯上,而能在这种情况下,护住他们周全的柳明轩,又岂是泛泛之辈。如今十年过去,他一出手依然令二人心惊,不知在他们飞速成长的时间里,他的武艺又精进了多少。
包拯柔声安慰道:“咱们已经尽人事了,柳公子是友是敌,全看天吧。”
他一念千转,思路回到案子上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麽真凶,是在他离开後,李老汉带人赶来之前,对这个黑衣人下的手。这个真凶有什麽目的?现场没有多馀的打斗痕迹,是趁黑衣人不能反抗进行偷袭,还是真凶有可能与这黑衣人相识。如果是偷袭,那他们是仇人?如果是相识,那是他们自相残杀?”
公孙策沉吟道:“恐怕还得从这个黑衣人身上下手,目前最重要的是确定他的身份。”
包拯正要说话,却听门房通禀,说彭琪有要事求见,当下只得中断讨论,听听彭琪的要事。
彭琪进了大堂,先与四人见礼,包拯见他眼下乌青更甚,目光也稍显呆滞,不禁奇道:“彭大人夤夜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彭琪便将今夜之事说了,包拯消化完这巨大的信息量,问道:“方晓英说,这些孩子的父母,都与裴晚秋兄妹有关,究竟是怎麽回事?”
彭琪奉上一份卷宗,道:“这是六年前的事了。裴姑娘闺名晚秋,是本地一个大夫的女儿,她擅长刺绣,是安平城内最好的绣娘。父亲去世後,裴姑娘就与哥哥裴忍冬相依为命,长大後与吕岳青两情相悦,吕岳青中举後上门提亲,婚事在即。但程家的二公子程修德,也就是王妃的二哥,非常喜欢裴姑娘,几番表白遭拒後,买通了裴姑娘身边一个叫韩玉蓉的绣娘,以给王妃裁制新衣为名,将她骗入程府,□□了她。吕家知晓此事後就与裴家退了亲。裴忍冬一纸诉状告到官府,希望当时的县令蒋航能惩治程修德,为妹妹做主,可蒋航担心开罪王爷,不仅判裴忍冬诬告之罪,打了他三十大板,还出言侮辱裴姑娘。裴忍冬这麽一告官,街坊四邻便全都知晓了此事,衆口铄金,积毁销骨,裴姑娘回去不久就吞金自尽了。”
包拯一面听彭琪口述,一面看案件卷宗,见蒋航当真没有惩治程家,忍不住道:“安平王不曾插手此事吗?他竟没有约束外家?”
彭琪摇摇头,“裴忍冬曾当街拦过王爷的轿辇,希望王爷做主,可王妃那时临盆在即,王爷一言未发。而王爷未约束外家,县衙便更不敢插手此事了。”
因卷宗在包拯手中,白玉堂看不到後续的结果,便向彭琪追问道:“那後来呢?程修德,还有裴忍冬如何了?”
彭琪满脸都是怜悯之色,无比唏嘘,“裴忍冬见妹妹自尽,施救时不慎打翻烛台,家中有许多药油药酒,加重了火势。当时又在夜间,烧了许久才被发现,等火被扑灭,兄妹二人都没了。坊间传言说是程家逼亲不成,又恼裴家报官,所以杀人灭口,王爷震怒之下问罪程家,结果程修德惊惧之下一命呜呼了。最後还是大公子夫妇给裴家兄妹处理了後事。”
包拯想起今日程夫人在丧礼上的安排,心情顿时有些复杂起来。
公孙策想起方晓英叫来和尚道士作法的架势,不免好奇道:“难道这些孩子的父母,当年曾做过对不起裴氏兄妹的事,所以才认为孩子的失踪是裴氏兄妹的报复?”
彭琪道:“公孙先生说得不错。这些孩子的父母,除了吕岳青和裴姑娘有婚约外,其他大多数是裴氏兄妹的邻居。当日火势甚大,周边的房屋都化为了灰烬,他们各自离散,另觅安身之所,多年不曾往来。这次他们因孩子的事碰头,才想起来彼此都相识,算算日子,发现快到裴氏兄妹的祭日,心里有鬼,觉得遭了报应,便找来和尚道士做法,图个心安。”
“大人,卑职以为,这些贼人能如此准确地找到这些人,幕後主使说不定就是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此人想为裴氏兄妹报仇,我们便可从此处下手。”
包拯不置可否,只问:“蒋航离任後去了何处?”
彭琪没想到包拯会问蒋航,愣了一下便道:“蒋大人被拔擢为江州[2]通判[3]。”
包拯又问:“这个叫韩玉蓉的绣娘,还有她丈夫,案发前後就失踪了?”
彭琪道:“依卷宗所言,是的。”
此时卷宗已到了公孙策手里,他阅览一番後,道:“敢问彭大人,此中为何没有宋世平之名?”
彭琪苦笑道:“宋世平那时还在戎州[4],尚未搬至安平,此事确与他无关。”
展昭游历四方,见闻广博,知晓戎州地处巴蜀,与大理国贸易往来极为密切,又位于长江上游,有岷江丶泸水[5]汇入,下游更是淮扬苏杭这等繁华富庶之地,哪怕安平毗邻嘉陵江,若论水路之便,也难以望戎州项背。宋世平一个生意人,香料也不易腐坏,为何要弃戎州而至安平?当真是奇了。
包拯心知这桩旧案的确是一条线索,但也有不大对劲的地方。如果凶手是知道当年内情的人,为何只报复这些邻居,未报复程家丶蒋航丶安平王这些罪魁祸首,似乎有些说不通。
不对,程氏兄弟都死了,程夫人说裴晚秋祭日就在这几日,那程员外的死会是报复的一环吗?那个叫韩玉蓉的绣娘,和她丈夫又是生是死?
还有当时远在戎州,未涉此事的宋世平,为何也被牵连了进来,是误中副车,还是故布疑阵?
安平这场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1]度牒:国家给依法出家的僧道开具的官方证明文件。
[2]江州:今江西省九江市。
[3]通判:“通判州事”的简称,始创于北宋,主要指辅佐知州或知府处理政务的官员。通判由皇帝直接委派,辅佐州政,并有监察之权。
[4]戎州:今四川省宜宾市。
[5]泸水:即金沙江。诸葛亮《出师表》有“五月渡泸,深入不毛”,“泸”即泸水。後因宋代时沿江盛産沙金,人们竞相逐淘,故改称为金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