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跟随着引路宫娥,缓步行在宫道之上。
沉沉夜幕覆压整座皇城,重重宫阙层楼叠宇,飞檐翘角刺破墨色沉沉的天幕。
万千琉璃灯火顺着宫墙、游廊与殿脊一路绵延铺展,金红流转的光晕漫溢开来,给巍峨厚重的朱红宫墙镀上一层融融暖光,远处连片殿宇,只余下一派朦胧肃穆的剪影。
晚风穿掠宫城,卷起殿角铜铃细碎叮咚的轻响,将宫外的尘世喧嚣尽数隔绝在外,整座皇宫,都浸在这份华美之下,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肃静。
花知意一双眸子好奇地四处张望,悄悄伸手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压低声音:“娘,宫里可真好看。”
说罢,又抬眼望向身侧的父亲,眼底满是雀跃。
花俊杰抬手,温柔的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唇角漾开一抹宠溺的浅笑,低声应道:“嗯,是好看。”
心底却补上一句,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当初起兵都要借钱的皇子,如今变成贪图奢靡享乐的阴险小人了。
看了眼身边的妻儿,心中沉甸甸的,今夜暗流涌动,一场硬仗避无可避。
他有些焦灼,怕护不住家中老小。
可自家这没心没肺的丫头,还有闲心欣赏这宫里景色,当真是心大。
他想到那个少年郎,忍不住捏捏眉心。
是他给的底气吗?
能相信吗??
一年一度的百花宴,今年较往年提前数日。
每到这一日,帝后便会于繁花苑设宴,宴请宗室诸王、文武百官,以及诰命命妇。
苑中四时名花竞相盛放,牡丹雍容华贵,海棠露染芳枝,玉兰垂蕊吐香,芍药锦簇铺陈,层层叠叠的繁花缀满整座庭廊。
九曲回廊之上,串串琉璃万彩灯悬垂而下,盏盏灯火流光错落,将青石地面映得莹光细碎,连周遭花木都染上一层鎏金辉泽。
晚风穿园而过,裹挟着浓郁馥郁的花香,丝竹雅乐袅袅扬扬,在夜色里悠悠回荡。
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宴饮之地。
亭台水榭之间,早已排布好一座座精致席案,金玉食器熠熠生辉,琼浆珍馐满满罗列。宫娥内侍垂手侍立两旁,满场百官命妇衣香鬓影,笑语温软,满眼皆是盛世祥和的繁华盛景。
“花将军,请这边走。”引路宫娥微微躬身,抬手引向一旁的席位。
花家乃是世代功勋将门,按礼制本该居于上等勋贵席位,可此刻,宫娥却将花家一众人引到了三品官员席列的最末尾。
周遭坐的尽是普通三品文臣,无勋贵同列,无世爵相伴,赫赫将门,硬生生被压到朝堂中层的末流位置,位次卑下,格外刺眼。
四面八方投来一道道目光,有玩味戏谑,有讥讽,亦担忧的。
花老太君神色淡然,直接落座。
花俊杰三兄弟携各家夫人,依次在邻座坐下,人人面色沉静,没有半分不满。
花俊熙坐下,指节攥得死死的,牙关紧咬,压着极低的嗓音:
“这是故意的!我花家世代将门,祖辈为国戍守疆土,功勋卓着。
就算如今父兄手中没有实职,也是正统勋贵世爵!竟叫我们坐这末席,分明就是存心羞辱!”
花老太君淡淡回眸瞥了老三一眼,抬手慢条斯理抚平锦袍上的褶皱,神色不起半分波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无所谓,位次靠后反倒清净。眼不见心不烦,免得瞧见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倒叫人吃不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