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百里桓从一旁拱进他的怀里,有些娇气地叫了声,“我不舒服,我头好疼。”
参商松开握住狙击枪的手,天色已经泛起一线白,冰凉的雨混合着血腥味,打在他苍白的脸上。
参商抱住他,和往常一样。
百里桓却完全不了解,参商给出的这个拥抱到底有多复杂,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勇气与决心。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它们在跟我说话……”百里桓迷迷糊糊地回答。
“说了什么?”
百里桓:“我听不懂,但是……呃……又有些模糊的感觉。”
参商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小桓的额头好烫,是不是发烧了,别淋湿了。你先回屋里等着。”
百里桓眼睫毛打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他走进房间里,坐在参商睡过的床上。百里桓也没去洗澡,他的头实在是痛得难受。
百里桓钻进参商的被窝里,被父亲信息素的气味包围。
参商闻起来是中药味的,却不怎么苦,就是晒过的草药味,百里泽很喜欢。
他的眼前开始闪现,像灵魂被丢出自己的身体,又被一脚踹进另一个躯壳。
百里桓想,他是在做噩梦吗?为什么看见了孟逐星。
在水下,密集的海介虫一只叠着一只。孟逐星提着一把刀,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介虫堆里,开辟出一片安全区。
他的双眼通红——见鬼,百里桓心想,他怎么还能在这么黑的地方看出颜色。
参宿6正处于半启动状态,像机械外骨骼一样,覆盖在孟逐星的身体上。
他没有启动完全状态的参宿6,那是浪费能源——参宿6的电量非常宝贵;如果没电了,就只能回联盟的科学院充电,一来一回就是三年。三年,百里桓都能初升高了。
当然,孟逐星其实不是很在乎;但参商明显没有离开M78的意愿。他总不能让参商继续守活寡吧?
孟逐星有多年对付虫群的经验。
船上又没有什么它们所需的能源,这些虫子会聚集,显然是受到族群内部“选帝侯”的控制与影响。
只需要找到族群里的那只虫王,杀掉它,这些海介虫就会自发溃散。
调查是之后的事,孟逐星现在不会离开指挥官号太远。他的妻子和孩子还在船上。世界上没有再比参商重要的人和事了。
虽然妻子目前还是前妻,孩子也和他不怎么亲。
只是,让孟逐星有些烦躁的是,海介虫只覆盖了周围1公里,而参宿6的探测仪已经搜寻过方圆十里的水域,都没有找到那只特殊的虫王在哪。
海介虫群里,一只体型偏小的奇虾,突然节肢十分不协调地扇动起来,朝着海面飘去——这纯粹是百里桓的人类本能,害怕自己溺水。
从人突然变成虫子,此事在《变形记》中亦有记载。
孟逐星扫了眼那只奇怪的介虫,秉着宁可杀错,不能放过的心态,一刀劈了过去。
参商的房间里,百里桓大叫一声,满头虚汗的从床上坐起。
他掀开被子,哭着喊参商,甚至都顾不上教练哥在场:“妈!妈!”
百里桓冲到阳台,一把抱住参商的腰,哭诉着:“我做噩梦了。我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大皮皮虾,被孟逐星一刀砍死了!”
百里桓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这种状态太超出常理,他处理不好。
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难以区分现实和梦境,他的视野在不同的海介虫里切换,头晕得有些想吐。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难受。”
百里桓感觉自己的口腔里一股铁锈味,他眼泪模糊,语气充满惊恐。
“小桓。”参商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语气有些罕见的急促,“别害怕,这是蜂巢意识……和你爸爸一样。你不要把自己的意识融入进介虫里,把自己当成空气,漂浮在它们身边……慢慢来……别急。”
百里桓尝试照做,有些难,他的视野忽高忽低。
参商牵着他的手,像在一片漆黑的路上点着灯,指引他回家。
百里桓感觉到了安全,像是被温暖的光包裹着。他放弃思考,大脑的剧痛在此刻停下。
百里桓的眼神涣散:“然后呢?”
参商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试试叫它们离开?”
……
眼前的海介虫群突然散开。
大片大片的奇虾游向更深的海底,很快不见踪影。
如果不是甲板上的残骸,简直像是一场噩梦。
孟逐星操控参宿6,从海里直接飞回船上。
他的脚踩在地上,佩戴的外骨骼装置自动收回,叠好。压缩状态下,它们小得像是衣服上的挂件。
这一幕应当是有些帅的。只是大多数人无心欣赏。海介虫离开了,阴云却并未消散。
一名水手躺在甲板上抽泣,呻吟。他的后背被舔掉一层皮肉,才短短半小时,伤口已经腐烂,发出一阵刺鼻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