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知道我未曾知晓的过去,有没有人告诉我是为什麽而存在,我又会迎接什麽样的未来?这种迷茫丶同情丶虚无会让我本能惧怕。”萧长宣擡眼,和楼寻对上视线,“楼半仙呢?”
楼寻没有回答,萧长宣的话像是把利刃,剖开他僞装的表皮,露出其中繁乱内里,他为此生出恍若烧灼的窘迫感,却又难以抑制觉察轻松。
像溺水的人呼吸到了空气。
其实他没必要今晚就跟萧长宣谈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心知肚明他们之间不可能给出一个清晰的定义。
阅历和岁月导致的信息差距,实力和经验带来的战力沟壑,仿生人和魔尊之间的地位相别,都不可能让他跟萧长宣站在平等的地方。
弱肉强食的框架下,不平等的条件下,他没有选择的馀地和提问的立场,只有条件和利益才可以与之相商。
他清楚这些事实,所以从没多问过,今晚会这样——就像萧长宣说的,他害怕。
什麽都行,哪怕是个假的答案,都能给他一点慰藉。
但……比这还要好,他理解。
他完全理解我。
这个想法只在楼寻心里过了一瞬,就被楼半仙翻篇,追究起了眼前人戳破他的责任。
“滚。”楼寻顺手就拿起小酒坛往他身上扔。
“嗷!……说都说不得……”萧长宣被砸到脑壳,微起身瞧了楼寻一眼,旋即仰倒,“本尊负伤了。”
楼寻:“……”
“楼半仙要是不过来躺着,”萧长宣假装看不见楼寻无语的眼神,“什麽杀人救人仿生人,谢家交易本尊都不管了。”
楼寻冷哼:“你做梦……”
“哦那个林,叫什麽空青的也看着不顺眼,”萧长宣打断他,声色骤冷,“干脆杀了吧。”
房内忽的一静,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萧长宣身旁床褥陷了下去,他看过去,楼寻木着一张脸躺上他旁边。
酒坛之仇得报,这小心眼的幼稚魔尊心情显而易见舒畅起来,他曲手垫在脑後,悠悠开口:“楼半仙诚心认错,本尊也不是不能原谅。”
“萧长宣,你能活到今天真是个奇迹。”楼寻诚心说。
“过奖。”萧长宣虚心受了。
楼寻翻了个白眼,侧身背对他。
“楼寻。”
“说。”
身後沉默了一会,道:“你说我做什麽你就要跟着,你做什麽我就要考量,没有。”
“……”
“我当时在青山是说,我一定会卷进去,意思是只要你入局,我必定相随。还有煌城寨的仿生人,我拒绝你只是因为,你我都救不了。”
床铺吱呀,楼寻翻身转回来,他擡眼跟萧长宣四目相对。
“为什麽?”
“我没骗你,灵力仿生由一个科技半仙开啓,我略有参与,然後这项技术被另一个……自不量力的东西,用仙凡矛盾镀了金下达凡世,企图让凡人登仙,发动战争彻底颠覆阶层。”
“你不愿意战争?”
“那倒不是,这烂空的三界迟早都得战争,起源于什麽都无所谓,但不能是我经手的灵力仿生。”
萧长宣声音很淡,“总而言之,解决灵力仿生,追溯并毁灭凡间来源就行。但凡间仿生人……那是被神仙奴役的凡人造出来的东西,是奴隶的奴隶,世道压迫下奴隶千千万万,你救不完。”
身旁人没答话。
“想杀人”也许只是激愤之语,萧长宣想。
毕竟这仿生人求生意识强到随时随地都可以情绪暴走发疯,又冷心冷肺,怎麽可能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空想以身涉险。
不救也好。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要无私拯救仿生人,哪有那个时间跟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以为楼寻不会回答时,他听见了楼寻喊他名字:“萧长宣。”
“我真的是你见过的唯一一个存活的灵力仿生?”
萧长宣思绪一顿,声音少见地有些僵硬,“什麽意思?”
“你说你是个疯狂科学家,”楼寻撑着手起身,银白的长发在夜色里光泽流转,“在别人手下有成功的作品,在你手下难道没有?”
萧长宣也跟着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瞳色宛若深潭,“你猜猜?”
“算了,你多了解我。”楼寻摇头,“不如你来猜我会不会救煌城寨的仿生人?”
“呵。”萧长宣低笑一声,夜月无声里,他和楼寻视线相交。
许久的沉默後,萧长宣垂下长睫,朝楼寻轻轻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