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意识迷糊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威胁到重氏利益,我原本打算杀了你。”
“……”徐月生接过退婚书,擡眼看他。
重红面不改色,“你说宣泽打算让你继承神位,既如此,我也就没有必要与你成婚,让你我之子承接神位。重氏族长之位,我大可找别人,子嗣会来得更快。”
徐月生把退婚书收进乾坤袋。
“但我之前允诺给你的好处依旧有效,毕竟你对我的研究也做出不少贡献。往後若你与重氏站在对立面,我也会出面让重氏退让。”
徐月生转身。
“还有,”重红喊住她,“初一十五的明月楼你继续来,关于你下凡的事情我也会继续帮你掩饰。如今你已经知道九重天下凡真相,剩下的调查只会更凶险,因此每日的报安要多……”
“除了不用结亲,所有关系照旧。”徐月生打断他,“是这个意思?”
重红:“……”
他忽然有了种自己很啰嗦的感觉。
徐月生见状看了他一会,偏过头问:“你为什麽没杀我?”
重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诚实说:“我不知道。”
“你又为什麽会告诉我那些?”重红反问。
这回轮到徐月生沉默,半晌後,她也回答了一样的话:“我不知道。”
安静在蔓延,他们之间只剩下呼吸。隐秘的情愫在呼吸带来的微弱暖意里催生了什麽枝芽,重红和徐月生都在这两句试探性的话里意识到了什麽悄然间发生的改变。
这改变让重红屏住呼吸,头一次有了脱离掌控的恐慌,他往後退了一步。
而徐月生凝视着他的反应,见他退步,轻轻垂下眼帘,转身远走,背影消失在九重天万千银河中。
她没再回到明月楼。
*
重红再见到徐月生,是在三年之後。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这时候应该已经结亲生子,让子嗣继任重氏族长之位,在明月楼专心致志钻研科技,然而没有,不仅没有成婚,连钻研科技都没能做到。
重氏早就知道他的打算,原本打算继任不成催婚也行,岂料重红不知吃错了什麽药,为了拖延婚期,甚至出乎衆人意料之外掺和起了以前从不屑于管理的家族事务。
没人知道他在家族事务的决策里为谁开了路,又仗职权为谁做了遮掩,只知他一参与就参与了三年,到了九重天遴选下界升仙的时候。
这件事又是九重天下凡遗留的弊病,凡人炸毁最开始的仙凡通道後,被迫困在凡间的仙人极其不满,就花了三百多年建起升仙台,沟通天地想要重回九重。
但几百年的时间九重天人口在增加,凡间仙人与凡人通婚的不计其数,资源和血脉都不是当初模样,怎麽可能像当初一样,一股脑全部纳回来。
凡间仙人与九重天拉锯几十年,最後确定了升仙台形式,由凡间仙人自己竞选,最得信仰者回归九重,予以九重天高位。
这是升仙台初次开办,凡间异常重视,九重天也给出了诚意。
升仙台开啓那日,九重天万千彩凤盘桓天地,机械苍阳从云层边缘降临,鲲鹏携着红绸与金丝从北冥沧海展翅而来,九重天统领世家重氏嫡子坐在雪狐背上,携着百万神兽巡街游行,给足了凡间排面。
凡间半仙为迎百兽,特地塑宣泽神像由巨象拖行,珠链玛瑙坠于象牙,神女立于象背舞剑,人间百年繁华不抵一瞬神辉。
神兽与神像交汇在神都的那刻,重红就这样看见了徐月生。
银发如月,红衣似血,剑光锃亮。
她眉目已经不似当年青涩,三年的岁月将冷雪磨成刀锋,低眸擡眼都惊心动魄。
重红以为自己不在意她,以为那段平淡如水的岁月对他的影响都终结在徐月生离开的夜晚,但他在那个瞬间发现不是,根本不是。
那股脱离掌控的恐慌感在视线的交错中疯狂复苏,恐慌到极致甚至有种濒死的窒息。人群在欢呼,百兽在嗥鸣,霓虹与红绸交错,金箔与柔絮飘飞,世间万物万景从重红眼前闪过,他本能向前抓住徐月生剑尖,徐月生下意识缩手,刃边依旧刺穿他右手。
从心脏泵出的血液流出,他从此在徐月生眼里坠入深渊。
*
徐月生成了凡人们推举上来的神灵。
这个结果谁也不曾想到,毕竟徐氏如此特殊,跟九重天和凡人都有难以跨越的深仇大恨,因而一开始向凡间仙人许诺的高位神格,九重天世家迟疑许久都没允诺给徐月生。
徐月生向来不坐以待毙,见此开始用手段施压,但她再怎麽样最多也不过是得了凡人支持,哪里斗得过九重天那麽多心思比海深的世家。衆世家,尤其是重氏,刚要嘲笑她的不自量力,重氏的嫡子就先反了水,力排衆议将其推为了神位候选人。
这突如其来的支持打蒙了一堆人,霎时针对徐月生的所有世家态度都变得暧昧不清,直到重氏率先反应过来,把从小当眼珠子看的重红关进祠堂。
然而这个时间差足够徐月生踩实重红给她挣来的优势,坐稳神位候选的位置。
接入九重天智能观音镜那日,徐月生潜入重氏祠堂找到重红,他们面前是青灯古佛,烛影飘摇里,两人平静对视,就像三年前离开的那个夜晚。
但这次谁都没有移开眼。
剩下的事情顺理成章,重红利用自己地位托举徐月生走向高处,徐月生抓取职权为他创造安逸的科研环境,两个人在九重天世家眼里像是互取所需的利益关系,只不过这种利益关系把重氏气个半死,叫他们都能舍得三番五次把重红关进祠堂。
但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们祠堂相伴,他们暗处相爱,明月楼最深处掩藏着他们相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