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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页)

小雪声音郁郁,这几日,她亲眼看着小姐忙前忙后,进进出出,亲自点数记录,一点都不让旁人插手。除了每日三餐,她全身心埋在清点计算之中。虽不似那夜出神呆,可小雪觉得,这样的没事找事也不比呆好得了多少。

然而,更让她难过的是,小姐说要回家了。小姐还嘱咐她,以后要多向福生学规矩,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要懂得保护好自己。哪怕只是装作规矩些,也比什么都不懂的好。

她很不希望小姐走,于是在转达小姐的意思的同时,声音也不由得多了一份伤感,让人只觉凄凉。

“胡说!谁让你走的?清点东西又是怎么回事?你院里的东西,哪个不是你的?”

老夫人脸色一沉,声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又是谁说让你走的?”

韵竹仍旧跪在地上,乖巧懂事地对着老夫人比着手语:“老夫人,您的疼爱,韵竹怎会不知?明明有更见效的活络油,您却愿意用我做的薄荷膏,您的好,韵竹一直铭记在心。”

她微微抬头,眼神诚恳。指尖微颤,却仍是温婉坚定:“只是,韵竹本就是为七公子冲喜而来。如今公子已然痊愈,并赶赴京城,韵竹再留下,实在不合规矩。如今退亲已定,韵竹本该归家。这些日子,承蒙老夫人疼惜,韵竹回家后,定会日日诵经为老夫人祈福,以报老夫人的恩情。”

她真的不愿意再留在这里了,她想回去,想回到酱园,回到她初来这世上的地方。

她自问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可是她不能也不愿再继续待在顾府。她不想再去那小花园,因为通往小花园的路上,有人曾经和她说明黄酒与高粱酒的区别;她也不愿意再重走那条长廊,因为廊亭之中早已空空如也;她更是不愿路过那个种满竹子的院子,也不想像此刻一样,跪在老夫人的跟前,只是身旁无人在侧。

既然他选择无声无息地消失,那就让与他有关的一切消失的更加彻底一些吧,她不想拖泥带水。

“好啊,改口改的还挺快,已经叫我老夫人了。”

老夫人真的是又心疼又无奈,心中暗道,好你个川儿,看看你做下的好事。

只见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双眼充满慈爱地望向面前的章韵竹,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孩子,你要跟祖母论规矩,是吗?那祖母也跟你讲讲规矩。”

“太子薨逝,国丧一年,期间百官守丧,宴乐停歇,婚嫁不议。也就是说,你与川儿的婚约仍在,我还是你的祖母,这便是规矩。”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愈慈爱,声音也柔了几分:“况且,祖母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医治哑疾吗?如今京城局势动荡,祖母实在不放心让你一人进京,你就安心住在府里,等着陈大夫来给你医治,好好养着。其他的事,你无须操心,祖母自会安排妥当。”

说罢,她朝章韵竹招了招手,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与不满:“来,快到祖母身边来,再这么生分,祖母可要真的生气了。”

一日与一年,又有何区别?章韵竹在心中苦笑,只是若再执拗下去,便真是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真心。她只得默默地将坚持压在心底,在陈嬷嬷的催促与搀扶下,章韵竹顺从地坐到了老夫人的身旁。

第37章祭奠

连续三日,日夜兼程,风雨无阻。

顾陵川终是于太子祭奠当日赶到了京城。

他在京城本有自己的住处,然而因先前的意外,又因事突然,府中除以门房和零星仆妇守家之外,早已无人打理。于是他径直去了大伯—国子监祭酒顾行之的府邸。

翰林学士为正四品,户部侍郎为从三品,两者皆不似正三品的国子监祭酒,有统一派的丧服。好在顾行之心思缜密,早在收到顾陵川苏醒的信笺时,便已料到他的奏表应在信笺送达前就已递交。因此在哀诏颁布当日就命夫人钱氏,提前给顾陵川准备了丧服。果不其然,他一向看重的侄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祭奠仪式当日及时赶到。

“大伯。”

顾陵川换好丧服,步出门外,现顾行之已站立于马车旁。

现在不是交谈的时候,顾行之望着数月前被御医断言药石无用。如今却再度挺拔卓立的侄儿,一时间,感慨万千。片刻后,他抬手,沉稳有力地在顾陵川肩上拍了几下后,便转身上了马车。

太子丧仪已按礼制在东宫停灵七日,今日乃百官祭奠之日。官员依品阶列于东宫外,依序步入灵堂吊唁。祭奠期间,百官不得抬头直视太子灵位,须低眉垂目,行三跪九叩之礼,以示敬畏。

顾陵川缓步拾阶而上,双目低垂,入眼的是青白石铺就的五级台阶,每一层台阶中央皆刻有浮雕祥云,昭示殿中主人的尊贵。

他与太子素无深交,却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轶事,甚至是年少时的趣闻。身为臣子,他不敢也不能妄评太子的才德。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太子仁德厚重,此乃百姓之福。然而,如此一位有仁君之相的储君,竟会突然薨逝。除了唏嘘叹息之外,顾陵川心中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疑虑与不安。

步入正殿,脚下的金砖地面已被白色麻布遮蔽,他沿灵堂缓步行至香案前,取香焚香跪拜,神色肃穆,行礼如仪。

殿内静谧,唯有长明灯摇曳的微光映在素白幔帐上。灵堂两侧皆以白幔隔出侧室,隐隐约约,幔后传来女子与孩童的哭泣之声。无需多想,太子妃这几日必然寸步未离,彻夜守灵。

哀伤的气息笼罩着整个灵堂,一阵凉风卷动白幔,白幔猎猎作响,好似有人呜咽哀恸。

待一众官员依序焚香叩拜之后,二皇子替代了礼部司仪之职,为太子诵读祭文,众臣合礼。

申时许,百官按品阶依次退场,祭奠完毕。

离开东宫后,顾陵川并未即刻前往吏部备案。他不愿在国丧之际表现得急于上位,以免引人非议。于是,他选择与大伯同乘马车,缓缓驶离。

国丧期间的京城冷清肃穆,街上已无以往的喧闹。穿街走巷的货郎,收起了手中的拨浪鼓,不敢沿街叫卖,只默默于街上游走。往日客流涌动的茶馆、酒楼戏馆子的门前皆悬挂着白布,暂停歇业,门庭冷落。就连寻常百姓家的大门外,也将平日里的红灯笼卸下,以素白灯笼替之。

叔侄二人在马车中,静坐无声,良久,大伯才开口问道:“圣上擢升你为户部侍郎了?”

顾陵川微微颔,默认。

大伯继续问道:“你可想过,圣上为何将你放在了户部?”

顾陵川垂目,语气平稳:“侄儿不敢揣测圣意。”

大伯闻言,目光微沉,颔道:“很好,天子所用,臣子不议。”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户部不同于翰林院,执掌财政,直系国库,关系重大。你万事小心。”

说罢,他看向侄儿,语气比方才更缓,却也更沉:“君子谋道不谋食,志在道义,不在党争。你勿怪大伯。”

明明知道侄儿之前命悬一线,是源于党争,始于皇权倾轧,可顾行之依旧不愿趟入那滩浑水,眼睁睁地看着顾家唯一的希望险些陨落,他心中对顾陵川是有愧的。

可他是清流士大夫,是一生坚守儒道的读书人。他始终觉得,若顾陵川真因那场意外而死,那便是士人之命,是君子不阿权势、不污党争的最好归宿,甚至足以引以为傲。

于是两种复杂对立的情绪在顾行之的心中交织缠绕,使他无法再像从前一般,在教导顾陵川为官之道时的那般言辞坚定,风骨铮铮。相反,带着一分迟疑,一丝懦弱。

顾陵川心中岂能不知大伯内心的矛盾。

曾经的顾陵川,以大伯顾行之为榜样,誓做浊世清流,不参与结党营私,心知太子与皇贵妃两派你争我夺,却装作视而不见,与己无关。此两派均曾有意招揽于他,然而他却岿然不动。对太子一派而言,他顾陵川是君子,虽然无缘,但仍存敬意。然而对皇贵妃一派来说,他则是不识好歹,可恶至极,若取而不得,便摧之毁之。

如今太子薨逝,仁德一派群龙无,他还能安心做他的清流,看着皇贵妃与三皇子得偿所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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