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绵上。
时值盛夏,草木葱茏。广阔的草原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晋悼公身着戎装,骑在一匹骏马上,身后是诸卿大夫的车驾、随从。
猎场已清,野兽被驱赶至围中。
悼公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头麋鹿。全场欢呼。
“君上神射!”范匄在旁赞道。
悼公笑了笑,将弓递给侍从,下马,走向临时搭建的帷帐,“来人,设宴。诸卿,与寡人同饮。”
帷帐内,早已摆好席位。悼公居上首,诸卿按爵位分坐两侧。左侧为首是范匄,接着是荀偃、赵武;右侧为首是栾黡,接着是韩起、魏绛。新军将、佐本也应出席,但智盈、彘裘年幼未至,其位空着。
酒过三巡,悼公放下酒樽。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诸卿于此,”悼公缓缓开口,“一为狩猎,二为议事。智伯新丧,彘伯病危,晋国一日失二卿,寡人心痛不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将。中军将、下军佐空缺,新军二卿又年幼,诸卿之位,需重新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悼公身上。
“寡人思之再三,”悼公继续道,“欲以范伯将中军,由伯游佐卿执政,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帐内落针可闻。
范匄心中剧震。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悼公真的在诸卿面前提出,他还是感到一阵紧张。他偷偷看了一眼荀偃,见荀偃面色如常,心中更是忐忑。
“君上,”范匄起身,走到帐中,躬身道,“臣匄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中行伯贤于臣,臣之所以能为中军佐,是因为智伯的缘故。请寡君以荀偃为政!”
他说得诚恳,额头几乎触地。
悼公看着范匄,又看向荀偃:“中行伯以为呢?”
荀偃起身,走到范匄身边,躬身道:“君上,范伯过谦了。范伯执政多年,经验丰富,臣不如也。且按制,中军佐当接任中军将,臣无异议。”
两人互相推让,态度诚恳。
悼公笑了:“二卿不必谦让。范伯,你且说说,为何不愿将中军?”
范匄心中急速思考。他知道,这是悼公的考验。答得好,或许能保住现有地位;答不好,恐怕连中军佐都做不成。
“臣有三不敢。”范匄道,“一不敢越礼。晋国之制,中军佐助中军将,非有殊功,不得逾越。臣无殊功,不敢越礼。二不敢负智伯。智伯临终,曾嘱臣辅佐君上,安定晋国。若臣接任中军将,恐负智伯所托。三不敢误国。中行伯之才,胜臣十倍。晋国正值多事之秋,需贤能执政。臣为晋国计,为君上计,不敢以私废公。”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明心迹,又捧了荀偃,还抬出了智罃。
悼公点头:“范伯忠心可嘉。中行伯,你怎么说?”
荀偃道:“范伯之言,臣愧不敢当。臣年轻时有错,蒙君上不弃,仍用为卿。这些年来,战战兢兢,唯恐再负君恩。中军将乃国之柱石,臣资历、才能皆不足,实不敢当。”
两人又推让一番。
悼公抬手制止:“二卿不必再让。范伯谦让,是君子之风;中行伯推辞,是谨慎之举。然国事为重,不可久拖。寡人意已决——”
他顿了顿,诸卿屏息。
“以荀偃将中军,由范匄辅佐,仍任中军佐。”
荀偃和范匄同时躬身:“臣遵命!”
“谢君上信任!”荀偃道,声音有些颤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被任命为正卿,他还是感到一阵激动。十三年的等待,十三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认可。
范匄心中五味杂陈。他失去了成为正卿的机会,但至少保住了中军佐的位置。而且,悼公让他“佐卿执政”,意味着他仍是仅次于荀偃的重臣。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中行伯既将中军,上军将空缺。”悼公继续道,“寡人欲以韩起将上军,诸卿以为如何?”
韩起起身,走到帐中:“君上,臣有一言。”
“韩伯请讲。”
“臣才能、品行、年齿皆不如赵武。”韩起朗声道,“赵孟虽年轻,但仁厚有能,治军有方。请寡君立赵武将上军,臣愿佐之!”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赵武更是震惊,连忙起身:“韩伯过誉了!武年轻识浅,岂敢居韩伯之上?”
悼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韩起的谦让,在他预料之中。这位韩氏宗主,向来识时务,知进退。
“赵孟不必过谦。”悼公道,“韩伯推举你,必有道理。栾伯,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