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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兵车。成对的广车、軘车各十五乘,共计三十乘战车,每车配备全套盔甲武器。这些战车制造精良,车辕饰以青铜,车轮包裹铁皮,是郑国军工的精华。
接着是额外的战车一百乘。虽然不是全新的,但保养良好,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然后是乐悬。两架巨大的编钟被抬了上来,每架都由大小不一的青铜钟组成,按音高排列。配套的还有一组石磬,玉制磬架,精美绝伦。这是只有诸侯才能享用的礼乐重器。
最后是女乐。二佾共十六名少女,个个能歌善舞,容貌秀丽。她们身着彩衣,手持羽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依旧保持着优美的仪态。
“此乃郑国镇国之宝,歌钟二架,及配套小钟、磬。”简公介绍道,“另有女乐二佾,皆能歌《雅》《颂》,善舞《韶》《武》。愿献于晋侯,以助宴享之乐。”
坛上坛下,一片惊叹之声。这些礼物太过贵重,尤其是那两架编钟,是周天子赏赐给郑国先祖的,象征着郑国作为周室宗亲的特殊地位。如今郑国将镇国之宝献出,其归顺之心,可谓至诚。
晋悼公也为之动容。他起身,走到编钟前,轻轻敲击其中一口大钟。钟声浑厚悠扬,在旷野上回荡,余音袅袅。
“郑伯厚礼,寡人愧受了。”悼公郑重地说,“郑国归顺之心,天地可鉴。自今以后,晋必保郑国社稷,若有来犯,晋必救之!”
“谢晋侯!”简公再次下拜,心中却五味杂陈。这些礼物是郑国的瑰宝,尤其是那两架编钟,是郑国宗庙祭祀所用。如今献出,固然能换取晋国的保护,但也象征着郑国独立地位的进一步丧失。
可他没有选择。在晋国十万大军面前,在十二国诸侯的注视下,郑国必须表现出百分之百的忠诚。任何保留,都可能引来灭国之祸。
“礼成——!”礼官高唱。
萧鱼之盟,至此圆满落幕。晋悼公的霸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当夜,晋军大营设宴庆贺。那两架编钟被悬挂起来,郑国女乐奏乐起舞。钟磬齐鸣,歌舞升平,一派盛世景象。
宴席中,晋悼公将一半的女乐和一套编钟赏赐给了魏绛。
“魏卿多次劝谏寡人,要和戎狄,安百姓,修德政。今日寡人得成霸业,魏卿之功不小。这些金石之乐,赐予魏氏,以彰其功。”
魏绛出列,再三推辞:“臣无功不敢受赏。今日霸业,全赖君上英明,诸卿努力,臣何功之有?”
“魏卿不必推辞。”悼公坚持,“若无魏卿劝谏寡人‘和戎狄以正诸华’,寡人安能专心南下,制服楚国?此功不可不赏。”
魏绛推辞三次,最终拜受:“臣谢君上厚赐。自今以后,魏氏当竭忠尽智,以报君恩!”
自此,魏氏始有金石之乐,这是卿大夫中少有的荣耀。魏绛的谦逊和忠诚,也在这场宴席上传为美谈。
宴席持续到深夜。晋悼公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他起身离席,走到大帐外。寒风扑面,让他清醒了几分。
荀罃跟了出来,为悼公披上大氅:“君上,夜深天寒,当心着凉。”
“荀卿,你说这霸业,能维持多久?”悼公望着满天星斗,突然问道。
荀罃沉默片刻,缓缓道:“霸业之基,在德不在力。文公能以弱晋成霸业,是因有德于诸侯。今君上复霸,亦当以德服人,而非以力压人。若能使诸侯心悦诚服,霸业可久;若恃强凌弱,霸业不久矣。”
“以德服人……”悼公重复着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他知道荀罃说的是对的。晋国今日能会盟十二国诸侯,固然是因为国力强盛,但更重要的是,晋国是中原诸侯对抗楚国的希望。若晋国不能保护诸侯,反而欺凌弱小,那么今日的盟友们,明日就可能成为敌人。
“郑国虽服,其心未定。”悼公说,“楚国虽退,其志未消。秦国之患,西境之戎狄……霸业之路,道阻且长啊。”
“但君上年轻,来自方长。”荀罃道,“只要内修政理,外抚诸侯,晋国霸业,当可再续百年。”
悼公点头,转身回望灯火通明的大帐。帐中,诸侯们仍在饮酒作乐,庆祝盟会的成功。编钟之声悠扬,女乐之舞曼妙,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他知道,这太平是脆弱的。南有楚国虎视眈眈,西有秦国蠢蠢欲动,东有齐国心怀叵测,北有戎狄时常侵扰。而中原诸侯,今日臣服,明日就可能背叛。
霸业如同走在悬崖边的舞蹈,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回帐吧。”悼公最后说,“明日还要安排诸侯退军事宜。”
“是。”
两人转身回帐。身后,萧鱼原野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唯有中军大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郢都,楚共王也一夜未眠。
他站在章华台上,望向北方。虽然看不见萧鱼之地的灯火,但他能想象那里的盛况——晋悼公会盟诸侯,郑国献宝请降,各国君主对晋国俯首称臣。
“姬周……”共王念着晋悼公的名字,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详细记载了萧鱼之盟的全过程,包括郑国献上的礼物,晋国赏赐魏绛的金石之乐,诸侯对晋悼公的效忠誓言。
“好一个晋侯,好一个霸主。”共王冷笑,将密报扔进火盆。帛书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你不要得意太早。”他对着北方的夜空,低声说道,“楚国还在,寡人还在。今日之辱,他日必报。中原之地,终将属于大楚!”
夜风吹过,卷起章华台上的灰尘。楚共王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独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