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之言,与荀卿同。”魏绛感慨,“然国之积弊,如痈疽在背,不割不快。我既任此职,当尽心竭力,纵有风险,亦不退缩。”
嬴氏握住他的手:“妾知夫君志向。但请记得,府中还有妾与儿女,日夜盼君平安。”
魏绛心中一暖,重重点头。
与此同时,栾府。
栾黡独坐书房,对着一卷竹简,那是栾氏百年来的账册。
“五万金,三十万斛,百五十乘……”他喃喃自语,指尖颤抖,“先祖积攒百年,一朝散去大半。”
“父亲。”长子栾盈推门而入,年方十八,英气勃发,“夜深了,该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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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儿,你来看。”栾黡指着账册,“这是栾氏家底,去了一半。”
栾盈扫了一眼:“父亲何必忧心?钱财乃身外之物,散去还复来。且君上不是加封我栾氏两邑,以为补偿?”
“你懂什么!”栾黡怒道,“封邑是封邑,钱财是钱财。封邑所出,需与公室分成;钱财在握,可随心所欲。今财入国府,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可诸卿皆出,独栾氏不出,恐招祸患。”
“正是如此,为父才忍痛献出。”栾黡长叹,“然此恨,不可不记。魏绛小儿,仗君上宠信,欺我太甚。还有荀罃,老谋深算,表面公允,实则借魏绛之手,削诸卿之势,强公室之权。”
“父亲之意……”
“韬光养晦,以待时机。”栾黡合上账册,“君上年轻,锐意进取。然晋国卿族,根深蒂固,岂是轻易可动?且看魏绛能得意几时。”
同样的一幕,在范府、中行府、郤府等大族中上演。金玉之盟,表面皆大欢喜,底下暗流涌动。
魏绛深知此点,却无暇顾及。国财司初立,百事待兴。
他调拨钱财,遣商旅赴楚购粮;安排工匠,在郇地扩建冶炉,日夜赶制兵甲;又在国中要地设常平仓,丰年收谷,荒年平粜。
一月后,第一批楚稻运抵绛城。稻米饱满,价格却比晋粟低三成。魏绛命人入库,又命商旅再赴楚地,加量采购。
两月后,郇地新铸箭簇运到,锋利无比,可破三重甲。魏绛试验后,下令增产。
三月后,常平仓初见成效。秋粮上市,粮价平稳,百姓无忧。
悼公见国财司运转有序,国库日丰,心中大悦。这日召魏绛入宫,询以疲楚之策进展。
“购楚稻之事,进展顺利。”魏绛禀报,“三月来,已购稻五十万斛,耗金三万镒。楚地粮价,已涨两成。若持续购买,不出一载,楚粮价必大涨,民怨必生。”
“善。”悼公点头,“然楚人非愚,若察觉是我晋国购买,当如何?”
“臣已作安排。所遣商旅,皆假扮郑、陈、蔡等国商人,分散购买,不留痕迹。且楚国幅员辽阔,各地粮价不一,短时内难以察觉。”
“谨慎为好。”悼公叮嘱,“另,寡人闻郇地新铸箭簇精良,可破三重甲。此等利器,当优先装备三军。”
“臣已安排。新箭簇月产十万,半年内可装备全军。”
“好!”悼公击节,“有魏子操持,寡人无忧。然……”他话锋一转,“金玉之盟施行三月,诸卿可有怨言?”
魏绛迟疑片刻,如实道:“表面无事,私下必有怨言。然诸卿皆得封赏,且国财司获利,三成归诸卿,故暂可相安。”
“暂可相安……”悼公踱步,“非长久之计。寡人思之,当有他策,以固人心。”
“君上之意……”
“寡人欲效文公,作三军,明礼法,赏功劳,恤贫弱。”悼公目光炯炯,“文公作三军,择贤能用,晋国大兴。今寡人欲重定军制,论功行赏。凡有功于国者,不论出身,皆可擢升。凡有才于民者,不论贵贱,皆可任用。”
魏绛心中一震:“此……恐触动世卿根本。”
“正是要触动。”悼公转身,年轻的面容在烛光下坚毅,“晋国之弊,在卿族世袭,寒门无路。寡人开此一路,使才者得用,能者得位。如此,寒门士子归心,世卿子弟警醒。长此以往,晋国人才辈出,霸业可续百年。”
“君上圣明。”魏绛拜服,“然此事需缓缓图之,急则生变。”
“寡人知之。”悼公扶起他,“今岁先行两事:一,设‘招贤馆’,广纳天下贤才;二,修订军功爵制,战功可抵门第。具体细则,你与荀卿商议。”
“臣遵命。”
魏绛出宫,已是黄昏。夕阳西下,将绛城染成金色。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一个孩童跑过,手中拿着新制的麦芽糖,笑容灿烂。
魏绛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为政者,所求者何?非高官厚禄,非青史留名。但使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足矣。”
金玉之盟,疲楚之策,招贤纳士,军功爵制……这一切,不正是为了让这孩童般的笑容,能长久留在晋国子民的脸上吗?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国财司走去。
身后,夕阳沉入远山,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