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开始紧张了。
郑国本是小国,都城存粮有限。突然涌入的各地难民和守城军队,让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最初是一钟粟米十钱,现在已涨到百钱,且有价无市。
“父亲,府中存粮只够三日之用。”子驷的长子子西禀报道,面带忧色。
子驷正在查看城防图,头也不抬:“从明日开始,全家一日两餐,稀粥即可。将省下的粮食分给守城将士。”
“可。。。”
“没有可是!”子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城若破,玉石俱焚。将士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子西低头退下。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看着家人挨饿的滋味并不好受。
更糟糕的是军心。虽然子驷严密封锁消息,但缺粮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有士兵开始偷偷议论,有人甚至在夜里用绳索缒下城墙,企图逃跑——虽然大多数被联军巡逻队抓获。
“杀!”子驷毫不犹豫地下令,“临阵脱逃者,斩!惑乱军心者,斩!”
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四门,暂时震慑了动摇者。但子驷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援军再不至,若粮草再不济,哗变是迟早的事。
围城第三十日,联军大营
荀罃的中军大帐内,众将齐聚。气氛有些凝重。
“元帅,围城月余,士卒已有疲态。”栾黡首先发难,“我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今秋收在即,若长期滞留于此,恐误农时。”
荀偃立即反驳:“栾将军此言差矣!郑人已如瓮中之鳖,此时退兵,岂不前功尽弃?”
“可强攻伤亡。。。”
“末将愿率敢死之士,三日内必破东门!”
“够了。”荀罃打断争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郑国已派人向楚国求援,楚军不日即至。此时退兵,正中楚人下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诸位请看。楚军若来,必走两条路:一是出方城,经叶、襄城北上;二是出武关,经商、洛东进。无论走哪条路,都需十日以上。而我军。。。”他的手点在新郑南面的陉山、栎地一带,“可在此设伏。”
范匄眼睛一亮:“元帅欲围城打援?”
“正是。”荀罃点头,“郑国是饵,楚军是鱼。鱼已闻饵香,岂能不上钩?”
一直沉默的赵武突然开口:“若楚军不来呢?”
“那郑国孤立无援,最多再撑一月,必开城请降。”荀罃胸有成竹,“无论哪种结果,胜利都在我军。”
众将心悦诚服。荀罃的谋划确实老辣,无论楚军来与不来,晋国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荀罃话锋一转,“围城月余,士卒思归,也是实情。传令:从明日起,各军轮流休整,酒肉犒赏。另,允许士卒在营中与家人通信,以安其心。”
“元帅仁慈。”范匄赞道。为将者,不仅要知兵,更要知心。荀罃能想到士卒思乡之情,确是名将风范。
围城第四十五日,新郑宫城
郑简公病倒了。
围城以来的巨大压力终于压垮了他。躺在病榻上,他脸色蜡黄,气息微弱。
“楚军。。。楚军有消息吗?”他艰难地问道。
子驷跪在榻前,声音沉重:“尚无消息。不过臣已三遣使者,楚王应不会坐视。”
“应不会?”郑简公苦笑,“郑国叛楚附晋、背晋事楚,来回反复不下十次。楚王。。。怕是也厌烦了吧。”
子驷无言以对。他知道君上说得对,郑国的骑墙政策已耗尽了两大强国的耐心。可小国生存之道,不就是如此吗?齐桓公称霸时,郑国事齐;晋文公称霸时,郑国事晋;楚庄王北上,郑国又不得不事楚。在大国的夹缝中求生存,哪有道义可言?唯有利益而已。
“子驷啊,”郑简公握住他的手,“若城破。。。保全郑国宗庙,可乎?”
子驷老泪纵横:“臣在,城在。臣必与郑国共存亡!”
“不。。。”郑简公摇头,“若事不可为。。。投降亦可。只要宗庙不毁,社稷不灭,郑国。。。就还有希望。”
这是郑简公难得的清醒时刻。三日后,郑简公病重,整日昏迷。
国君病重让新郑雪上加霜。
晋军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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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公病情加重?”荀罃有些意外。
晋国密探入帐,道:“郑公病重,郑国上下人心惶惶。”
帐中众将表情各异。范匄捋须沉吟,荀偃眉头紧锁,栾黡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荀罃身上。
荀罃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郑伯病重,恐不久于人世,寡君闻之,亦当哀恸。然。。。”他话锋一转,“郑国背盟叛晋,非止一次。今我十一国联军劳师远征,岂能因一人之重病而废国家大事?”
“不过,”荀罃继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可许郑人禳灾,停战七日。七日后,若开城请降,可保郑国宗庙。若仍负隅顽抗。。。”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荀偃忍不住问道:“叔父,为何要给郑人喘息之机?”
荀罃看向年轻的侄子:“偃儿,为将者,不仅要知进,也要知退。郑公病重,郑人悲戚,此时强攻,乃趁人之危,郑人必强烈反抗,伤亡必重。给其七日,一是示我大国气度,二则。。。”他眼中闪过精光,“楚军若来,七日之后,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