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书与荀偃对视,点头:“可。”
晋厉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掌控的国度,这个他曾以为牢不可破的江山。然后,他站起来,整理衣冠,昂首走出宴厅。即使成为囚徒,他依然是晋君上主,有他的尊严。
胥童、夷羊五、长鱼矫的尸体被拖出去。匠骊氏跪地求饶,被韩厥一剑斩杀。一场宴席,变成了修罗场。
“清理干净,”栾书下令,“明日朝会,宣布胥童等人谋逆伏诛,君上受惊卧病,由我等卿大夫暂理朝政。同时,派人赴周室,迎公子周回国。”
“那君上。。。”范匄看向晋厉公被带走的方向。
“严加看管,但不可怠慢。”栾书顿了顿,“毕竟是先君血脉。”
众人领命而去。栾书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院中,看着满地鲜血,忽然想起郤至。那个骄傲的、忠诚的、被他背叛又因他而死。
“郤至,你看到了吗?”栾书喃喃,“我为你报仇了。用我的方式。”
风吹过,带着血腥味。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别宫深处,晋厉公已囚禁月余。这里曾是晋景公晚年的居所,如今成了他儿子的囚笼。宫室依旧华丽,但门窗被封死,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天光。
晋厉公坐在窗前,看窗外。胥姬坐在他身边,为他梳头。这个女子本可离开,却选择留下,陪他度过最后时光。
“你后悔吗?”晋厉公突然问。
胥姬手一顿:“后悔什么?”
“后悔入宫,后悔让你哥哥入朝。如果你们只是普通人。。。”
“妾不后悔。”胥姬继续梳头,“能与君上相遇,是妾一生之幸。哥哥。。。哥哥选错了路,但他对君上,是忠心的。”
晋厉公握住她的手:“是寡人错了。寡人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可郤至死了,胥童死了,寡人成了囚徒。。。这权力,究竟有何用?”
胥姬无言。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守卫对话,栾书等人已决定,今日处死晋厉公。公子周已在回国路上,不日将即位。
“君上,”胥姬轻声说,“若有来世,您还想做君上吗?”
晋厉公想了想,摇头:“若有来世,寡人想做个普通人。娶你为妻,耕田织布,生儿育女。看春花秋月,度平凡一生。”
胥姬泪如雨下。她抱住晋厉公,像抱住即将逝去的珍宝。
脚步声传来,门开了。栾书、荀偃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甲士。
“时候到了?”晋厉公平静地问。
栾书跪下:“君上,公子周今日入城。为晋国社稷,请君上。。。上路。”
“上路。。。”晋厉公笑了,“栾书,你终于要亲手杀寡人了。”
“臣不敢。”栾书低头,“请君上自决,保全体面。”
晋厉公站起来,整理衣冠。胥姬要跟随,被他制止:“你留下。好好活着。”
“不。。。”
“这是君命。”晋厉公看着她,眼中是最后的温柔,“胥姬,接旨。”
胥姬跪下来,泣不成声。
晋厉公走向甲士捧着的托盘,上面有三样东西:匕首、白绫、毒酒。他选择了毒酒,一饮而尽。
很快,剧痛传来。他倒在地上,视线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胥姬痛哭的脸,和栾书复杂的眼神。
“栾书。。。”晋厉公用最后力气说,“善待。。。晋国。。。”
手垂下,气绝身亡。春秋一代雄主,就这样死在囚宫。胥姬扑上去,抱着晋厉公的尸体,哭声凄厉。
栾书默立良久,对荀偃说:“以国君之礼下葬,但。。。只用一辆车陪葬。”
“一辆车?”荀偃震惊。诸侯葬礼,至少七辆车,君上至少该有九辆。一辆车,这是极大的羞辱。
“他冤杀郤至,逼反我等,不配国君之礼。”栾书转身,“但毕竟曾是国君,给他最后的体面。”
荀偃叹息,点头。甲士上前,要将晋厉公尸体抬走,胥姬死死抱住不放。
“胥姬夫人,”栾书说,“请放手。”
“你们杀了他。。。你们杀了他。。。”胥姬眼神空洞,突然大笑,笑声凄厉,“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对不对?来啊,杀了我!”
栾书摇头:“我们答应过君上,放你生路。你走吧,离开晋国,永远不要回来。”
胥姬愣住。她看看晋厉公的尸体,又看看栾书,突然抢过托盘上的匕首。荀偃要阻止,被栾书拦住。
胥姬最后亲吻晋厉公的额头,然后,将匕首刺入自己心口。
“君上。。。等等妾。。。”
她倒在晋厉公身上,血染红衣。栾书闭上眼睛,挥挥手。甲士将两具尸体抬出去,地上的血,要很久才能擦干净。
三日后,公子周入新绛,即位为君,是为晋悼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