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水北岸,晋军开始渡河。赵朔率前锋五千人先行,战车百乘,步兵三千。士会自将中军,缓缓跟进。
赵朔渡河至一半,南岸丘陵中突然杀声震天,楚军伏兵尽出。箭如飞蝗,滚木礌石从山坡滚下,晋军前锋大乱。
“不要慌!结阵御敌!”赵朔大喝,挥剑拨打箭矢。然而楚军有备而来,攻势猛烈,晋军死伤惨重。
北岸,士会见前锋受挫,立即下令“后军变前军,缓缓后撤,诱楚军渡河来追。”
“将军,赵朔将军陷在河中!”副将急道。
“赵朔勇武,可自保。执行军令!”士会面不改色。
晋军佯装败退,楚军见状,果然渡河追击。庄王在河南岸观战,见晋军溃退,心中大喜“天助我也!传令,全军渡河,追击晋军!”
“大王,需防有诈。”孙叔敖提醒。
“晋军前锋已溃,士会纵有智谋,亦难回天。机不可失,全军渡河!”
楚军主力开始渡河。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颖水上游,忽然杀声大作。一支晋军从西侧杀出,直扑正在渡河的楚军侧翼。为将领正是郤克,他率精兵五千,连夜绕道上游,在此埋伏多时。
同时,新郑方向,城门大开,郑襄公亲率郑军杀出,直扑楚军后方。而原本“监视”新郑的公子婴齐所部,却按兵不动——原来公子婴齐早得密令,若郑军出城,则让开道路,待郑军与晋军会合后,再断其归路。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郑军并未与晋军会合,而是直扑楚军后方辎重。而郤克所部也不与楚军主力纠缠,专攻楚军渡河部队。
楚军半渡而击,本是妙计,此刻却成致命弱点。半数楚军已渡河,半数尚在南岸,尾不能相顾。渡河部队遭晋军两面夹击,阵型大乱。
“中计了!”庄王脸色大变,“传令,已渡河部队向东突围,未渡河部队结阵防御!”
但为时已晚。士会见楚军中计,立即下令全军反击。原本“溃退”的晋军返身杀回,赵朔虽身负数伤,犹自死战,率残部拖住已渡河的楚军。
最要命的是,颖水之中,忽然冒出无数晋军水鬼——这是士会从黄河水师中调来的精锐,携凿子、绳索,专攻楚军渡船。楚军渡船或被凿沉,或被焚烧,河道一时阻塞,后续部队无法渡河支援。
“大王,快撤!”孙叔敖急道,“此战已败,保存实力为上!”
庄王目眦欲裂,望向对岸混乱的战场,望向那些正在血战中挣扎的楚军将士。这是他为王以来,第二次败于晋郑联军之手。
“寡人……不服!”他咬牙道,但终究是雄主,知进退,“传令,鸣金收兵。未渡河部队,向南撤退,退往栎城。已渡河部队……让他们各自突围。”
鸣金声起,楚军开始撤退。但渡河部队已陷入重围,难以脱身。斗珩率部死战,欲杀出一条血路,接应庄王,却被赵朔、郤克合围,最终力竭被俘。
夕阳西下,颖水被鲜血染红。楚军溃退,晋郑联军大胜。是役,楚军损失近万,被俘数千,战车损失三百余乘,是庄王继位以来最大败绩。
颖北之战后,楚军退守栎城,晋郑联军进逼城下。然而士会并未强攻,而是围而不打,派使臣入城议和。
楚军营中,庄王面色阴沉。两战两败,对他威信打击极大。更让他愤怒的是,皇戌等郑国内应,在战前便被郑襄公一举擒获,公开处决,级悬于新郑城门。
“寡人小觑郑国小儿了。”庄王叹息。
孙叔敖劝道“大王,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我军虽败,根基未损。晋郑虽胜,然晋国内部矛盾重重,郑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假以时日,必有可乘之机。”
“令尹是说?”
“郤氏权重,晋侯必忌。士会新立大功,又招猜忌。晋国六卿,明争暗斗,不久必生内乱。那时,便是我楚国北上之机。”
庄王神色稍霁“令尹所言有理。然眼前之局,该当如何?”
“议和。”孙叔敖道,“以栎城为条件,换取我军安全南归。栎城本属郑,还之无损;我军保存实力,以图来日。”
“也罢。”庄王终于点头,“就依令尹。然和议之中,需加一条郑国需承诺,不再与晋国联合伐楚。”
“若郑不允?”
庄王冷笑“郑国不敢不允。晋国虽胜,然连年征战,国力已疲。且秦、狄在侧,晋不能久驻中原。郑国若不通楚,他日晋军一退,我大军朝夕至,新郑旦夕可下。郑悼公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和议达成楚军退出郑境,归还栎城;郑国承诺,不再主动与晋联合伐楚;双方暂时休战。
晋军大营,士会接到和议消息,沉默良久。
“将军,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收复栎城?”赵朔不解。
“楚军虽败,实力犹存。强攻栎城,伤亡必大。且……”士会望向西方,“秦国近日在边境增兵,恐有异动。晋国不能久战于外。”
郤克道“然郑国承诺不与晋联合伐楚,此条约岂非限制我国?”
“郑国小弱,夹在两强之间,不得不尔。”士会长叹,“为今之计,当巩固晋郑之盟,同时整顿内政,积蓄实力。楚王熊侣,雄才大略,必不甘心两次败北。下次北上,恐在不久之后。”
“那该如何?”
“回国后,我当向君上进言,改革军制,强化训练,同时与齐、鲁、宋等国加强盟约,共抗荆楚。中原诸夏,唯有团结,方能抵御蛮夷。”
郤克点头,忽然问“将军,您说历史会如何记住今日之战?”
士会望向营外,颖水滔滔,奔流不息“史册会记某年某月,晋楚战于颖北,晋胜。然胜负乃一时,兴衰方长久。郑国今日从晋,明日或又从楚;晋国今日强盛,明日或生内乱。唯有这颖水,千年如一日,见证多少英雄来来去去,多少王朝起起落落。”
他转身,拍拍郤克的肩“你年轻,来日方长。记住,为将者,不只要赢得战役,更要看清大势。中原与荆楚之争,非一朝一夕,恐将持续百年。你辈任重道远。”
新郑城中,郑襄公既喜且忧。喜的是,两退楚军,郑国得以保全;忧的是,夹在晋楚之间,如履薄冰。
太庙中,他焚香告祭“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赖将士用命,晋国相助,侥幸保全社稷。然前路茫茫,郑国弱小,何以自存?敢问先祖,可有良策?”
香火缭绕中,他仿佛看见父亲的身影,听见那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坚儿,郑国可以弱,但不能无骨;可以屈,但不能无节……”
“父亲,我明白了。”郑襄公叩,“郑国之道,不在依附强权,而在自强不息。从今往后,内修政理,外结善邻,展农商,训练甲兵。纵不能称霸中原,也要让晋楚知我郑人不可轻侮!”
他起身,走出太庙。门外,阳光正好,新郑城中,百姓已开始重建家园。战火虽熄,生机已萌。
郑襄公忽然想起童年时,父亲牵着他的手,在城墙上漫步“坚儿,你看这新郑城,历经多少战火,依然屹立。因为我郑人,骨子里有不屈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