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使子良,拜见荀将军。”
荀林父冷声道“郑国背信弃义,叛晋投楚,今日还有何话说?”
子良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将军明鉴。郑国小邦,处晋楚两大国之间,如鼠在穴,左右为难。昔日从晋,是为求存;今日与楚通,亦为求存。若将军设身处地,便知郑国之苦衷。”
“巧言令色!”先榖拍案而起,怒目圆睁,“背盟之徒,有何信誉可言?郑国自文公以来,受晋国庇护五十余载,若无晋国,早被楚、秦所灭。如今见楚国势大,便弃晋投楚,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当一举灭郑,以儆效尤!”
子良面色不变,转向荀林父“荀将军,灭郑易,安郑难。郑国虽小,然城池坚固,军民一心。若晋国强攻,郑国上下必拼死抵抗,将军纵能破城,也需损兵折将。且。。。”他顿了顿,“楚国将军斗越椒已率军进驻栎邑,距此不过三百里。若晋郑相持,楚军北上,届时将军腹背受敌,胜负难料。”
赵朔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先将军且慢。子良大夫所言,不无道理。郑国虽小,然处中原之心,四通八达。若灭郑,晋国需分兵驻守,反成负担。不如允其请和,但要郑国割让郔地以北三城,并派公子为质。如此,既惩戒郑国背盟,又不必与楚国全面开战。”
荀林父沉吟不语。他手指轻敲案几,心中权衡利弊。赵朔所言,正是赵盾临行前的交代。但先榖的愤怒他也理解——郑国反复,确该严惩。
良久,荀林父缓缓道“郑国若要议和,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郑国割郔地以北三城予晋;其二,派郑国公子入晋为质;其三,郑国需与晋国再盟,誓不再叛。此外,岁贡加倍,黄金千镒,粟米五万斛。”
条件苛刻,但子良知道,这已是郑国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若不答应,晋军真可能攻城,而楚军未必会及时来救。
“外臣需回禀君上定夺。”子良躬身。
“给你一日时间。一日之后,若无答复,我军即刻攻城。”
子良连夜返回新郑。郑穆公与众大夫商议至天明,最终无奈接受晋国条件。三日后,晋郑两国在郔地会盟,晋国大夫士会与郑国子良代表两国歃血为誓。
然而,就在晋郑盟约缔结的第七日,南方传来消息楚庄王熊侣亲率大军北上,已入郑境。
荀林父闻报,冷笑“楚王来晚了。传令,拔营回师。”
晋军凯旋,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郑国之叛只是开始,晋楚之间,必有一战。
公元前6o6年夏,楚国郢都,章华台上。
楚庄王熊侣凭栏而立,远眺北方。他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洞察人心。
身后,令尹孙叔敖垂手侍立。这位楚国老臣年过五旬,鬓已白,但目光炯炯,是楚庄王最倚重的谋臣。
“晋人欺郑太甚。”熊侣声音低沉,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郑国既已暗中归楚,便是楚国属邦。晋国伐郑,便是犯楚。寡人若坐视不理,中原诸侯谁还会依附楚国?”
孙叔敖缓缓道“大王所言极是。然晋国势大,赵盾虽老,余威犹在。若正面交锋,恐两败俱伤。不如暂避锋芒,以待时机。”
“孙叔敖,你太过谨慎了。”熊侣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寡人隐忍多年,观兵周疆,问鼎轻重,天下皆知楚国之志。今晋国内有赵氏专权,新君暗弱;外有狄患未平,与秦不睦。正是伐郑扬威之时。若此战能胜,中原诸侯必纷纷来附。若不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若不胜,也能探明晋国虚实,为日后决战做准备。”
孙叔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大王圣明。只是。。。由谁为将?”
熊侣略一思索“寡人亲征。命斗越椒为左军将,蒍贾为右军将,兵车五百乘,甲士三万,即日北上!”
“大王亲征,士气必振。然国政。。。”
“交由你与公子婴齐暂理。”熊侣摆手,“有你在郢都,寡人放心。”
五日后,楚军誓师出征。五百乘战车,三万甲士,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熊侣一身金甲,立于王车之上,腰佩长剑,英姿勃。沿途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送。楚国自武王以来,历经文王、成王、穆王,至庄王已是第五代。百年经营,楚国已从蛮夷小邦,成长为南方霸主,如今,是时候问鼎中原了。
大军北上,过汉水,经方城,入郑境。郑国边境守军见楚王亲征,不敢抵抗,开关迎入。楚军长驱直入,旬日之间,兵临新郑城外三十里。
郑国朝堂再次陷入恐慌。
郑穆公脸色苍白,握着国书的手在微微颤抖。刚刚与晋国结盟,割地纳质,楚国大军已兵临城下。若迎楚军入城,必遭晋国报复;若闭门不纳,眼前这关就过不去。
“君上,不如。。。”公子宋,郑国年轻的大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开城迎楚王,但只以诸侯之礼相待,不称臣,不纳贡。如此,既不得罪楚国,对晋国也有交代——就说楚军势大,郑国不得已而为之。”
“这。。。”郑穆公犹豫。他一生摇摆,如今真的摇摆不动了。年迈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子良坚决反对“此乃骑墙之策,终将两头得罪。既已与晋盟,当坚守盟约,拒楚军于城外。晋国闻讯,必来相救。晋楚相争,郑国或可从中斡旋,求得生存。”
“晋军新退,岂会为郑国再动干戈?”公子宋反驳,“且楚王亲征,势在必得。若坚守不纳,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子良大夫,你莫非想看到新郑化为焦土,郑国宗庙不存吗?”
子良语塞。他何尝不知公子宋所言是实,但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可国与国之间,又有多少信义可言?
正当争论不休时,斥候急报“楚王遣使送来国书!”
郑穆公急忙展开,越看脸色越白。熊侣在国书中措辞强硬若不迎楚师入城,即刻攻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若迎,可保郑国宗庙不毁,百姓免遭兵燹。
国书最后一句,尤其刺眼“郑国小邦,处两大国之间,如草随风。然草亦有根,望郑侯思之。”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郑国的根,是百姓,是宗庙,是社稷。在生存面前,信义又算什么?
郑穆公长叹一声,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坐倒,挥挥手“开。。。开城吧。以诸侯之礼,迎楚王。”
“君上!”子良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郑穆公闭目,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寡人。。。寡人累了。郑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寡人手里。开城。”
次日,新郑城门大开。郑穆公率众大夫出城三十里,迎接楚军。熊侣高坐王车,受郑国君臣拜见,却不下令攻城,也不要求郑国正式称臣。楚军在新郑城外驻营三日,郑国每日奉上牛羊酒食犒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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