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日渐干涸,每日清晨,井边为取水而生的争斗不下十起。赵婴齐不得不派出亲兵把守各井,即便如此,仍有士卒夜间偷水。昨日,赵婴齐亲自抓获三名偷水士卒,当众斩,悬城门,这才稍稍遏制了偷水之风。
但军心已开始浮动。
夜深人静时,赵婴齐在府中独坐,烛火摇曳。他展开一卷竹简,那是三天前城中内应送来的密信——来自晋国上军佐荀林父。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坚守待援,赵盾已遣兵。”
没有说何时援兵能到,没有说援兵有多少。赵婴齐明白,这不过是安慰之词。荀林父与赵盾貌合神离,能送来这封信,已是顾念同僚之谊。
他将竹简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秦军有动静!”
赵婴齐霍然起身,抓起佩剑冲出房门。
城墙上,守军已严阵以待。赵婴齐登上城楼,只见秦军营寨火把通明,一队队士卒正在营前集结,但并非准备攻城,而是在——挖沟。
“秦军这是要作甚?”胥甲疑惑。
赵婴齐凝视片刻,脸色渐变“他们在挖壕沟,要长期围困。”
果然,秦军士卒在弓箭射程之外开始挖掘深壕,挖出的土堆在壕沟内侧,形成土墙。这意味着,秦军不仅要断水,还要彻底断绝武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将军,趁其壕沟未成,不若出城袭击,挫其锐气?”一名年轻校尉请战。
赵婴齐犹豫。出城袭击固然可打乱秦军部署,但风险极大。秦军以逸待劳,兵力数倍于己,若中埋伏,武城即刻可破。
正犹豫间,秦军营中忽然响起鼓声。一队骑兵从营中驰出,为一将,黑袍黑甲,手持长戟,正是西乞术。
西乞术单骑来到城下一箭之地,朗声道“赵将军,可否城头一叙?”
赵婴齐示意弓弩手勿动,走到垛口前“西乞将军有何见教?”
“赵将军乃当世豪杰,婴齐将军亦晋国名将。今日对阵,实非我愿。”西乞术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然晋君年幼,赵盾专权,六卿离心,晋国将乱。将军何不弃暗投明,归顺我大秦?我主秦公求贤若渴,必以高位相待。武城军民,亦可保全。”
赵婴齐大笑“西乞术,你休要挑拨离间!我赵氏世受晋恩,岂能背主求荣?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西乞术不以为忤,继续道“将军忠义,令人敬佩。然忠义当对明主,今晋侯昏暴,赵盾跋扈,将军为之效死,岂非愚忠?且将军不妨看看城中将士,他们已七日未曾饱饮,还能坚守几日?”
这话戳中了赵婴齐的痛处。他强压怒气,冷声道“武城上下,万众一心,纵是渴死,亦不降秦!”
“好!好一个万众一心!”西乞术拍手,“那我倒要看看,将军的‘一心’能坚持到几时。”
他调转马头,准备回营,忽然又勒马回头“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将军。三日前,贵国荀林父大夫有信给我,说若秦军退兵,他愿劝赵盾与秦和。看来晋国六卿,也非铁板一块啊。”
说完,不待赵婴齐反应,纵马回营。
赵婴齐僵立城头,心中惊涛骇浪。荀林父私通秦国?是真是假?若是真,晋国内部已腐化至此?若是假,西乞术为何要当众说出?
“将军,此乃秦人反间之计,不可轻信!”胥甲急道。
赵婴齐缓缓点头“我知道。但此言一出,军心必乱。”
果然,次日,秦将西乞术与赵婴齐的对话在城中传开。虽然赵婴齐严令禁止议论,但窃窃私语如暗流,在士卒与百姓间蔓延。
“荀林父真的私通秦国?”
“难怪援兵迟迟不到……”
“听说赵盾大人与荀林父素来不和,会不会……”
猜疑如瘟疫般扩散。赵婴齐斩杀三名传播谣言者,却无法遏制人心的动摇。
围城第十日,水井彻底干涸。
清晨,赵婴齐在亲兵护卫下巡视城墙。士卒们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靠在城垛上有气无力。一个年轻士兵见到赵婴齐,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抬下去,给他喂点水。”赵婴齐哑声道。其实哪里还有水?他自己的水囊,昨日就已分给伤兵了。
胥甲匆匆走来,面色惨白“将军,南门守卒……逃了三个。是昨夜用绳索缒城而下,被秦军巡逻队现,乱箭射死了。”
赵婴齐闭上眼。这是第五起逃亡事件。前几次,逃亡者被抓回斩,以儆效尤。但这一次,士卒宁愿冒死逃亡,也不愿在城中渴死。
“将军,不能再等了。”胥甲压低声音,“今夜,我率敢死队突围,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将军出城。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赵婴齐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军心立溃,武城必失。武城若失,秦军可长驱直入,威胁晋国腹地。这个罪责,我担不起。”
“可是……”
“没有可是。”赵婴齐斩钉截铁,“今夜,组织敢死队,但不是护送我突围,而是袭击秦军粮道。秦军远来,粮草转运困难。若能焚其粮草,或可解围。”
胥甲眼睛一亮“此计可行!末将愿往!”
“不,你守城,我去。”赵婴齐按住胥甲的肩膀,“若我回不来,武城就交给你了。能守则守,不能守……可降。”
胥甲愕然“将军!”
“我意已决。”赵婴齐转身望向城外秦军营寨,目光如铁,“我赵婴齐,宁可战死,绝不坐以待毙。”
是夜,月黑风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