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狐射姑岂能坐视?他冷笑一声,出列道“赵卿所言,貌似有理,实则大谬!”
赵盾眉头微挑“哦?愿闻狐大夫高见。”
狐射姑走到大殿中央,环视众臣,朗声道“公子雍虽有四德,然其弟公子乐更有五长!公子乐之母辰嬴,曾侍奉怀公、文公两位国君,深受两代国君宠爱。立其子,晋国百姓必安,此其一也。”
“荒谬!”不等狐射姑说完,赵盾厉声打断,“辰嬴地位低贱,在文公九位妃妾中位次最末,不过一侍妾耳!其子何来威信?况且,一妇侍二君,此为淫乱!公子乐不能投靠大国,反出居僻小陈国,这是孤立。母亲淫乱、儿子孤立,有何威望可言?陈国弱小偏远,若国有事,如何救援?”
狐射姑被当众驳斥,脸色涨红“赵盾!你竟敢污蔑先君妃妾!”
“非我污蔑,乃事实如此!”赵盾毫不退让,声音更加洪亮,“反观公子雍,其母杜祁因国君之故让位逼姞,因狄人之故让位季隗,自己甘居第四,此乃大义。先君因此喜爱公子雍,让他在秦国为官,已至亚卿之位。秦国强大且邻近,有事足以援手。母亲有义,儿子得宠,足以威临百姓。诸位以为如何?”
朝堂上众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明眼人都能看出,赵盾所说更合情理,但废嫡立庶终究是违背宗法的大事。
老臣阳处父缓缓开口,他是晋国重臣,说话颇有分量“赵卿所言有理。公子雍确为合适人选,年长有德,又与秦交好,可解我晋国西顾之忧。然废嫡立庶,终非正道,恐为后世所诟病……”
“非废嫡,乃暂缓,”赵盾截断狐射姑的话,转向抱着太子的乳母方向,深深一揖,“太子年幼,当以学业为重。待太子年长,通晓治国之道,自有安排。眼下当以社稷为重,此乃权宜之计。”
这时,一直沉默的大夫士会出列道“臣有一问,请教赵卿。”
“士大夫请讲。”
“若立公子雍,太子将何以处之?公子雍若即位,可会还政于太子?”
这个问题问得尖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盾身上。
赵盾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子乃先君嫡子,此乃不变之理。公子雍若即位,当以国君之礼待太子,待其成年,自当有所安排。至于还政……”他顿了顿,“此乃后话,当由天意与时势定夺。”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但众人已明白赵盾的决心。
这场争论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大殿内的烛火一一点燃,光影摇曳中,大臣们脸上表情各异。支持赵盾的,多为少壮派和与赵氏交好的贵族;支持太子的,则以保守派和老臣为主;而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权衡利弊。
最终,在赵盾的坚持和多数大臣的默许下,朝议达成初步决定废太子夷皋,迎立公子雍为君。但考虑到宗法礼制,暂不明确废除太子名分,以“太子年幼,需年长之君暂代”为由,迎公子雍回国即位。
当决议通过的那一刻,太子夷皋突然哭了起来。孩子虽然不懂大人们在争论什么,但本能地感到了不安。乳母慌忙安抚,但哭声还是在大殿中回荡,格外刺耳。
赵盾看着哭泣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既如此,”他转向众臣,“当立即遣使前往秦国,迎公子雍归国。此事宜不宜迟,迟则生变。”
“何人可为使?”有人问道。
赵盾早有准备“先蔑、士会二人,素有辩才,且与秦国多有往来,可为正副使,前往秦国迎公子雍。”
被点名的先蔑和士会对视一眼,出列拱手“臣等领命。”
朝会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大臣们鱼贯而出,不少人神色凝重。他们知道,今天的决定将改变晋国的未来,也必将引一系列风波。
赵盾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管家赵孟提着灯笼在外等候。
“主上,”赵朔低声道,“今日朝堂之争,狐射姑似乎心怀不满,恐生事端。”
赵盾抬头望向夜空,一轮残月挂在云端,周围星光黯淡“狐射姑自恃功高,欲掌大权久矣。他推举公子乐,不过是因为公子乐之母辰嬴与其有旧。此人目光短浅,只知争权夺利,不知国家大义,不足为虑。”
主仆二人登上马车,赵盾继续道“狐射姑欲立公子乐,是因为公子乐在陈国势单力薄,若得立,必完全倚赖狐射姑辅政。届时狐射姑便可独揽大权。而我选公子雍,公子雍在秦为亚卿,自有秦人支持,不必完全倚赖晋国权臣。此乃制衡之道。”
赵孟若有所思“然公子雍在秦多年,恐有亲秦之嫌。若其即位,秦人借机干涉晋政,如之奈何?”
赵盾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能虑及此,甚好。然公子雍虽在秦为官,终是晋国公子,血脉相连。且我遣先蔑、士会往迎,此二人皆有才智,必能在途中说以利害,使公子雍明晓他之即位,依赖晋臣而非秦人。如此,秦人可为我用,而不至受制于秦。”
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行驶,车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绛城城的万家灯火在窗外掠过,这座晋国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主上,”赵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今日朝议,虽多数大臣默许,然废嫡立庶,终究违背礼法。他日史书工笔,恐对主上不利……”
赵盾沉默良久,方道“为政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生民为本。若拘泥礼法而误国事,非忠臣也。晋国自文公薨后,国势日衰。襄公英年早逝,太子年幼,若强行扶立,主少国疑,内有权臣相争,外有强敌环伺,晋国必乱。届时生灵涂炭,宗庙倾覆,我等于心何忍?今日我行废立之事,纵担恶名,若能保晋国安宁,重振霸业,亦在所不惜。”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但赵孟能听出其中决心。他知道,赵盾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
“先蔑与士会已奉命准备,三日后启程前往秦国,”赵盾道,“但愿一切顺利,公子雍能早日归国。”
赵孟点头,却又道“然狐射姑必不甘心。他今日在朝堂受挫,恐有异动。”
“我自有安排。”赵盾眼中寒光一闪。
马车驶入赵府,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但这夜的赵府注定不平静,书房灯火通明至深夜,不断有人进出,传递消息,接受指令。
而在绛城城的另一端,狐射姑府邸,又是另一番景象。
狐射姑府邸,密室之内。
“砰!”青铜酒爵被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狐射姑满面怒容,须皆张,在烛光下形如怒狮。
“赵盾老贼!欺人太甚!”他低吼道,声音中满是压抑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