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何意?”申生终于问,声音平静。
“分给您先君的都城,封给您卿的爵位,预先把您推到人臣的最高地位,又怎能继位?”士蔿转过头,直视申生,“曲沃是什么地方?是我晋国小宗取代大宗的根基!君上将此地赐予您,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将您隔绝于国都之外。您已位列卿爵,执掌下军,如今又得曲沃——人臣之极,不过如此。既已至极,还如何更进一步?”
风大了一些,卷起尘土。申生眯起眼。
“君父自有安排。”
“安排?”士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殿下,您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自您母亲齐姜去世,君上续娶狐姬,又纳骊姬,宫中已有公子奚齐、公子卓子。骊姬得宠,其子虽幼,然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自古皆然!”
“士大夫慎言。”申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但士蔿既然开了口,便不再顾忌“老臣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您之耳,此后不会再提第二次。殿下,您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争,要么走。”
“争?”
“以您太子之位,以您多年统军之威,以您母亲齐姜故齐国公室之背景,若真要争,不是没有胜算。”士蔿压低声音,“联络齐国,结交卿大夫,稳固军心——只是这条路,必将与君上对立。父子相残,非仁者所为。”
申生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另一条路呢?”
“走。”士蔿吐出这个字,像是卸下了重负,“效仿古之吴太伯,让位于弟,远走他乡。太伯让位于弟季历,逃至荆蛮,文身断,后建吴国。您若如此,可保性命,可得美名,可全父子之情。”
“逃?”申生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士大夫让我逃?”
“不是逃,是让。”士蔿直视申生,“殿下,您是什么样的性格,老臣看得明白。您不会与君上相争,那便只剩此路。若继续留在晋国,留在曲沃,今日的恩宠,便是明日的罪证。骊姬表面贤德,实则心机深沉,她在君上枕边,日复一日,您如何防备?”
申生不说话了。他重新望向城墙外,远处的山峦在秋日晴空下显出深蓝色的轮廓。母亲齐姜去世那年,他十岁。父亲抱着他,在母亲的灵前说“申生,你永远是晋国的太子。”那时父亲的手很暖,声音哽咽。
“我不会走。”良久,申生说。
“殿下!”
“也不会争。”申生转过头,看着士蔿,“我是君父的儿子,是晋国的太子。君父如何安排,我便如何做。若有一日,君父认为我不配为太子,我自当奉还储位。但若让我不告而别,远走他乡——那是逃避,非人子所为。”
士蔿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看着年轻的太子,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
父子俩,骨子里是一样的固执。
“老臣言尽于此。”士蔿躬身,“愿殿下保重。”
他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蹒跚。申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独自在城墙上又站了许久。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微微颤抖。
当夜,申生在临时居住的府邸中难以入眠。
烛火在案前跳动,他面前铺着曲沃的地图,但目光却没有焦点。士蔿的话在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
不能继位了。
逃走吧。
骊姬……
他想起那个骊戎女子。当年,父亲大败骊戎,带回骊姬和她妹妹。骊姬跪在殿中,穿着骊戎的服饰,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父亲让她抬起头,她照做了,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那时申生想,这个女子很可怜。
后来,骊姬渐渐得宠。她总是安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对宫人都很温和。申生偶尔在宫中遇见她,她会微微欠身行礼,唤一声“太子殿下”,然后静静退到一旁,让出路来。有几次,她带着奚齐在花园玩耍,看见申生,会教奚齐叫“兄长”。奚齐还小,口齿不清地喊“兄兄”,伸手要申生抱。
申生抱过那个孩子,很轻,身上有奶香。骊姬在一旁微笑,那笑容干净,看不出任何虚假。
可士蔿说,她在伪装。
申生揉了揉眉心。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是士蔿多虑。父亲是爱他的,否则不会让他统领下军,不会将曲沃赐给他。至于骊姬……一个失去故国、依靠夫君宠爱的女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窗外的更鼓响起,已是三更。
申生吹熄烛火,躺到榻上。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他想起出征前夜,父亲来到他的寝殿,亲手为他整理甲胄。父亲的手有些抖,扣带扣了两次才扣好。
“申生,此去凶险,务必珍重。”
“儿臣明白。”
“你母亲若在,定不舍你出征。”父亲的声音很轻,“我也……不舍。”
那一刻,申生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低下头,不让父亲看见自己的表情。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力度很重,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样的父亲,怎么会想要废掉他?
申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巡视城墙修建进度,还要处理曲沃的政务,还要给父亲写奏报……他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在哭。循声找去,看见母亲齐姜坐在井边,穿着出嫁时的嫁衣,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
申生惊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鸟开始叫了。他坐起身,额上有冷汗。那个没有脸的梦让他心悸,久久不能平复。
接下来的几个月,申生全心投入到曲沃的修筑中。
他亲自监督工事,与工匠讨论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勘察周边的水源和地形,规划城内街巷的布局。曲沃的百姓起初对这个年轻的太子心存疑虑——毕竟他是从绛城来的,是国君的儿子,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但很快,他们现这位太子不同。
申生会骑马巡视乡野,查看农事;会进入百姓家中,询问赋税是否沉重;会在市集停下来,与商贾交谈物价。他说话总是很温和,遇到问题会认真听人说完,然后给出切实的解决方法。有次一个老匠人提出修改排水沟的设计,申生听完后,竟真的采纳了,还赏了老匠人一匹绢。
消息传开,曲沃人渐渐对这位太子生出好感。他们开始相信,太子是真的想把曲沃建好,而不是仅仅来完成国君的命令。
这些,申生都写进了每月送往绛城的奏报中。他事无巨细地汇报工程进展、民情赋税、边境动静。父亲的回信通常很简短,“知道了”、“可”、“善”,偶尔会有一两句叮嘱,“注意身体”、“勿过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