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阿青取来一只陶罐,从中倒出些暗红色粉末于碗中,那粉末腥气扑鼻,令人作呕。以水调和,成粘稠液体,色如凝血。“此乃七种剧毒混合之物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鸠羽、蛇涎、蝎毒、蜈蚣液。以古法炼制三年,见血封喉,中者无救。”
他将匕浸入毒液中,奇异的是,毒液竟不沾匕身,如露珠在荷叶上滚动。徐夫人点头“果然是好铁,不沾污秽。”他将匕置于炉火上烤炙。炉火燃起,是特制的炭火,无烟,焰色纯青。
匕遇热,竟泛起幽幽蓝光,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毒液滋滋作响,化作青烟,但烟不散,反而缠绕匕身,渐渐渗入。徐夫人神情专注,如对神明,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老的铸剑祝祷。
“需以活人试刃,方知毒性。”徐夫人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荆轲皱眉“不必。我信先生。”
徐夫人却摇头“非为取信于你,乃为取信于己。我铸兵数十载,不容有失。匕既出,必饮人血,此为古训。”他唤阿青,“去狱中提一死囚来,就说我要试剑。”
阿青应声而去。不多时,带进一汉子,手脚戴着镣铐,面黄肌瘦,眼中满是绝望,脸上有刺字,是个“盗”字。
徐夫人对荆轲道“此人杀主夺财,奸淫主母,本已判斩。今以他试刃,也算死得其所。”他又对那死囚平静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受此匕一击,立毙无痛;二,三日后法场问斩,身异处。你选哪个?”
死囚愣了愣,眼中闪过求生的渴望,但看看徐夫人冷漠的脸,又看看荆轲腰间的剑,知无幸理,嘶声道“我选匕!痛快!”
“好。”徐夫人点头,示意荆轲动手。
荆轲握匕上前。匕入手,比想象中轻,仿佛无物,但寒意透骨。他走到死囚面前,那死囚倒也硬气,伸出左臂,闭目待死。
荆轲在他臂上轻轻一划——真的只是轻轻一划,皮开不过半寸,血珠渗出。
那死囚起初不以为意,甚至睁眼看了看伤口,咧嘴笑道“不过如——”话未说完,脸色突变。
只见他手臂上的伤口迅变黑,黑色如蛛网般蔓延,瞬间爬满整条手臂。他瞳孔放大,喉咙出“咯咯”之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直挺挺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过三息,已然气绝。伤口处流出的血竟是紫黑色,腥臭扑鼻。
阿青掩口惊呼,脸色惨白。徐夫人却上前仔细检查,点头“刃成。毒已入髓,见血封喉,神仙难救。”
他将匕在特制药液中浸泡片刻,取出擦拭干净。此时匕身光华内敛,暗沉如墨,唯有刃口一线幽蓝,如毒蛇之信。她将匕装入一皮革鞘中,那鞘也特别,薄如蝉翼,柔韧异常,可卷曲。
“此鞘以蟒皮鞣制,涂以鱼胶,可藏于图中,寻常搜查难以现。”徐夫人将匕递给荆轲,“此去咸阳,山高水长。荆卿,珍重。”
荆轲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他深施一礼“谢夫人赠匕。轲必不辱此刃。”
徐夫人摆摆手,似已疲倦“去吧。莫要再来了。”
荆轲转身欲走,到门口时,徐夫人忽然在身后问道“荆卿,若事成,天下可太平否?”
荆轲停步,默然片刻,摇头“一匕可杀嬴政,难灭强秦。秦自孝公变法,历六世而至嬴政,国势已成,非一人可逆。然天下苦秦久矣,若暴君死,秦廷必乱,或可暂缓秦人东进,为六国争得喘息之机。若天佑华夏,或可合纵抗秦,再造天下。”
徐夫人点头,不再言语,转身入内。那扇木门缓缓合上,将两个乱世中人的命运,彻底隔开。
阿青送荆轲出巷,临别时,这少女忽然低声道“师父昨夜梦见徐大哥了。大哥在梦里说,他要回家了。”
荆轲一怔,看向手中的匕,忽然觉得有千斤重。
回到易城,已是深秋。燕地的冬天来得早,易水河面已结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岸边的芦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如白老叟。
太子丹见到徐夫人匕,大喜过望。他立即命人试验,以百金购得死囚数名,逐一试刃。结果令人胆寒无论刺中何处,哪怕只是擦破皮肉,中者无不立毙,最久者不过五息。消息传开,燕国朝野震动。
朝堂之上,争议激烈。
“此计太过凶险!若不成,秦怒必加,燕国将遭灭顶之灾!”丞相栗樯须皆张,他是主和派领袖,主张献地求和,“不若割让督亢,纳贡称臣,或可保全宗庙!”
“割地?称臣?”大将剧完拍案而起,他是燕国老将,年过六旬,仍声如洪钟,“韩赵皆已割地称臣,结果如何?韩王安被囚咸阳,生死不知;赵王迁押往雍城,与牲畜同圈!栗相欲使燕王效仿之乎?”
“然则刺秦若败,燕国必亡!”
“不刺亦亡!秦军已至易水,不日将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燕王喜高坐王位,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惶恐。这位燕国第四十三代君主,既无先祖燕昭王招贤纳士的胸襟,也无燕惠王合纵抗秦的胆略,在位近三十年,庸碌无为,如今大难临头,更是六神无主。
“王儿,你意如何?”他看向太子丹,眼中满是依赖。
太子丹出列,向燕王一揖,又向众臣环揖“父王,诸位。丹知刺秦之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然今之势,已无他路。秦欲吞天下,非独燕也。韩赵已灭,楚魏自保,齐坐观成败。若燕不奋起,天下何人敢抗秦?刺秦若成,暴君伏诛,天下震动,六国或可再合纵,共抗强秦。若不成,不过死,强于摇尾乞怜,终不免一死!”
他声音激昂,在殿中回荡。老将剧完率先响应“殿下所言极是!老臣愿亲率死士,护送荆卿入秦!”
“臣亦愿往!”
“臣请从!”
主战派纷纷响应。栗樯见状,知不可强阻,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下朝后,太子丹与荆轲、剧完等人在东宫密议。
“督亢地图已绘制完毕。”太子丹展开一卷羊皮,长达三尺,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燕国最富庶的督亢地区山川地貌、城防布置、粮仓位置,甚至还有驻军人数、将领姓名。他看着这卷地图,手在颤抖——这无异于将燕国命脉拱手送入虎口。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剧完劝道,这老将眼中闪着决绝的光,“督亢虽富,若国亡,亦为秦有。不若以此为饵,或可挽狂澜于既倒。况且,这地图上,老臣做了些手脚。”
“哦?”
剧完指着几处关隘“这些要塞的兵力,老臣虚报了三成。这些粮仓的位置,略有偏移。秦人若据此图用兵,必吃大亏。”
太子丹眼睛一亮“将军老成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