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如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那脚步声刻意放轻,却带着一种亡命奔逃般的急促,瞬间打破了夜的死寂。
吕光眼中寒光暴射!他并未起身,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剑柄冰凉,上面缠绕的皮革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水与鲜血浸透,磨砺得光滑而贴合。十年边塞,无数次生死搏杀,这柄剑早已成为他手臂的延伸。
“谁?!”一声低喝,如同冰锥刺破空气。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一个黑影撞了进来。来人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风尘仆仆,脸上沾满泥垢,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扑倒在吕光案前,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
“公子…光…”来人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他从贴身处颤抖着摸出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油布包,双手呈上,“崔…崔相…密信…十万火急!”
吕光瞳孔骤然收缩!崔杼!临淄的崔杼!他怎么会派人来?还是以这种亡命的方式?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油布包,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地上狼狈的信使“验明正身。”
信使挣扎着抬起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相国…言…‘梧桐半死清霜后’…”
吕光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一紧!这是当年他离京时,崔杼在长亭送别,于无人处低声吟诵的半句诗!下一句是…“头白鸳鸯失伴飞”。此事绝密,除他与崔杼,无人知晓!
再无怀疑!吕光一把抓过那油布包,三两下扯开。里面是一方折叠整齐的素帛。他迅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目光如电般扫过帛书上的字迹。
崔杼那熟悉的、略带锋芒的笔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君上沉疴,命悬一线。戎姬摄政,隔绝内外。公子牙,幼主之名已定。彼辈深忌公子,恐公子为患,乃行绝户之计!一者,已遣心腹死士,携剧毒‘鸩羽’,混入即墨,谋害公子于饮食之中!二者,矫诏‘技击’三百,假扮盗匪,星夜兼程,不日即至即墨,欲行袭杀,毁尸灭迹!此二计连环,务求公子死无葬身之地!事急矣!公子手握劲旅,雄踞边陲,此诚生死存亡之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杼与庆封,愿为内应,恭迎公子回銮临淄,诛国贼,清君侧!社稷存亡,系于公子一念!万望决!迟则生变,悔之晚矣!”
帛书末尾,赫然是崔杼和庆封两人的私印!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吕光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巨大,如同蛰伏的凶兽。
信使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感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案后弥漫开来,几乎要将他冻僵。
吕光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但那双眼眸深处,却似有沉寂千年的火山轰然喷!十年放逐的屈辱,十年边塞的磨砺,十年等待的煎熬,还有那被亲生父亲默许的、来自继母与幼弟的绝杀毒计…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压迫。他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剑,拇指一按绷簧,“锵啷”一声龙吟,寒光四射的长剑应声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跳跃的灯火和他那双燃烧着复仇烈焰的眼睛。
他手腕一抖,剑尖直指南方!那是临淄的方向!
“孤的剑,”吕光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刻意压制的低沉,而是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爆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森然,“渴饮血久矣!”
“传令!”他目光如电,扫向门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寂静的夜空,“击鼓!聚将!”
“咚!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骤然撕裂了即墨城死寂的夜幕!一声紧似一声,一声重似一声,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心跳,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和凛冽的杀伐之气,瞬间传遍全城!
将军府邸内外,原本沉寂的黑暗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
“将军有令!击鼓聚将!”
“将军有令!击鼓聚将!”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府邸的廊道间、在军营的辕门外疯狂传递。沉睡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从床铺上弹起!黑暗中响起一片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以及压抑而迅的喘息声。
火把次第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黑暗,照亮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惊愕与肃杀的脸庞。没有人询问原因,十年铁血治军,早已将军令如山刻入骨髓。鼓声就是命令,是冲锋的号角,是决死的召唤!
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吕光已换上全副戎装,玄色铁甲覆盖全身,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他按剑立于堂上,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脚步声如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副将陈须第一个冲入大堂,甲胄齐整,气息微喘,抱拳肃立。紧接着,各营都尉、司马、校尉,一个个顶盔掼甲,按刀而入,迅在大堂两侧排开。片刻之间,大堂内已站满了军中将领,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将军。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吕光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些随他在即墨苦寒之地出生入死的部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
“临淄有变。”
四个字,让所有将领的心猛地一沉。
“君上病危,奸妃戎姬摄政,欲立幼子公子牙。”吕光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彼辈忌惮本将,已行绝杀之计。一者,遣死士携剧毒‘鸩羽’潜入即墨,谋害本将性命!”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吼!鸩羽!那可是见血封喉的宫廷秘毒!
“二者,”吕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刮擦,“矫诏调动‘技击之士’三百精锐,假扮盗匪,星夜兼程,欲袭杀本将,屠戮即墨,毁尸灭迹!”
“狗贼!”
“欺人太甚!”
“跟他们拼了!”
将领们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声轰然爆!群情激愤,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十年戍边,为国守土,换来的竟是如此歹毒的算计!这已非个人恩怨,而是对整个即墨边军的羞辱与屠戮!
“肃静!”吕光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大堂内重归死寂,只有一双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君父受奸人蒙蔽,社稷危如累卵!”吕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滔天的杀意,“本将,乃先君所立之太子!齐国储君!岂容奸妃佞臣谋害,幼主僭越?!”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寒光映照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即墨将士听令!”
“在!”所有将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点齐本部精锐!一人三马!只带三日干粮!”吕光的命令斩钉截铁,“随本将——星夜驰援临淄!诛国贼!清君侧!正大位!”
“诛国贼!清君侧!正大位!”怒吼声再次爆,比之前更加狂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须!”吕光看向副将。
“末将在!”
“你率本部精骑为先锋!沿途若有阻拦,无论何人,格杀勿论!为大军扫清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