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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6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第1页）

王汉彰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学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对着台下所有的学生，把那个问题抛了回去：“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在座的诸位，都是有文化、有理想的青年。你们都是国家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人。家里为了供你们读书，不说是砸锅卖铁，也是倾尽全力，期望你们学成之后光宗耀祖……”

王汉彰话锋一转，厉声说道：“可你们呢？不好好念书，提着刀枪上街乱捅乱杀。上对不起国家栽培。下对不起父母期盼。说句重话——你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不忠不孝之徒！”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放映厅里多停了几秒钟。台下的学生们没有接话，但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眉头拧着，手指在眼镜框上一下一下地摸着，摸了好几下。

看着台下一脸茫然的学生。王汉彰继续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你们送到武汉，送到重庆，送到西安，送到任何一个能扛枪的地方。去上正经的军校。学正规的操典，正规的战术，正规的指挥。等你们学成了，带着自己的部队，堂堂正正地跟日本人干。那时候，你们手里的才是真刀真枪，才能真正的把日寇从我们的国土上赶出去！”

台下有几个男生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王汉彰看在眼里。这些孩子，嘴上喊着要留在天津干，可真有一条正路摆在面前，谁不眼热？

王汉彰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的说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这才是大丈夫应该干的事情！”

这句话一出口，放映厅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又合上，有人凑到旁边人耳边，低声嘀咕着什么。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摘下眼镜，用袖子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很久，才戴回去。

宋景宪从角落里抬起头，她的目光穿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王汉彰脸上，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孙湘德的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扶手上，他偏过头，看了孙慧君一眼，孙慧君也看了他一眼，兄妹俩一句话都没说，可那一眼里，藏了很多东西。

王汉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让他们自己想。

“当然，想走想留，我不强求。如果有人不愿意走，想留在天津，就得听我的指挥。从今天起，停止一切行动。不要再暗杀，不要再纵火，不要再在租界里惹事。我让你们什么时候动，你们就什么时候动。我让你们怎么动，你们就怎么动。谁要是不听……”

他顿了顿，目光环视台下一圈。确保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目光扫到了。然后沉声说：“那他就得自己承担后果！这个后果很简单，战时不服从令令者，杀无赦，斩立决！”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说的杀气腾腾，台下的学生愣了几秒之后，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了起来。有人说他说得对，咱们应该去大后方，进入军校学习。也有人说咱们应该留在天津，继续和日本人战斗。

一个穿灰棉袍的男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激动：“我要去武汉！我有个表叔在军委会，我去找他，让他带我参军！”

旁边一个女生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疯啦？你走了你妈怎么办？”男生愣了一下，坐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另一个穿西装的男生站起来说：“咱们在天津干了这么多事，杀了那么多汉奸，就这么走了，不是白干了吗？那些牺牲的同学怎么办？我不走，我就留在这儿。”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硬。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王汉彰站在台上，看着这帮毫无组织性可言的学生。这帮人屡次三番的对日本人动手，竟然没有被人一锅端了，不是日本人无能，是他们的运气好。

就拿眼前的情况来看，自己给了他们两条路，这么简单的选择，他们还在争论不休。如果继续放任他们不管，这些学生被日本人一网打尽，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继续这么耗下去，就算是说上三天三夜，这帮学生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来，得执行下一步的计划了。想到这，王汉彰捋了捋头发，这是他和张先云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之后，放映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两扇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光线从门里照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坐在门口的几个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就看张先云一脸慌张地跑到了舞台上。他跑得很急，外套的扣子散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王汉彰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李督察，不好了，影院外面来了十几个日本人，马上就要闯进来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哑，说到“日本人”三个字的时候，嗓门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但整个放映厅里的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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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急了：“我看他们不是普通的日本浪人，应该是华北方面军的便衣特务！前门已经堵住了，后门也有人把着！”他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冲着王汉彰快速的眨了眨眼，这是在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可下面的学生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听到影院外面来了日本便衣特务，所有的学生立刻慌乱起来。刚才还在争论去武汉还是留天津的人，这时候什么也顾不上了。有人站起来想往门外跑，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还有人想钻到椅子下面去，简直就是钻头不顾腚。

放映厅里瞬间乱作一团，椅子翻倒的声音、喊叫的声音、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锅被人搅翻了粥。一个女生在人群里尖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在放映厅里绕了好几圈才落下去。另一个男生被绊了一跤，摔在地上，手磕在椅子腿上，疼得直咧嘴。

王汉彰见状，连忙抬起两只手往下压了压，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慌！不要往门口挤！”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好几度，在乱糟糟的放映厅里像是一根钉子扎进了木板里。

前排几个学生听到他的声音，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后面的人还在挤，但前面的人不动了，后面的也挤不动了。

王汉彰从舞台边缘跳下来，走到第一排的过道中间，背对着舞台，面朝着那些慌乱的学生，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拍了拍：“听我说！影院的地下室有暗道！能够安全的出去！大家听从我的指挥，分批撤出去！第一排先走，后面的人跟着，不要挤，不要抢，都能出去！”

天宝楼影院里确实有一条暗道，那是之前的影院老板马勒马拉斯贩毒用的通道。那个希腊人在天津开了好几家影院，明面上放电影，暗地里往租界里运鸦片，这条暗道就是他当年修来运货的。

暗道的入口在舞台后头的地下室里。掀开一块活动木地板，下面是一段砖砌的台阶。走下去，是一人多高的水泥通道，弯弯曲曲，通到马路对面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里间。

从杂货铺出来，往西走不远就是英租界爱丁堡道。那里是民园球场一带，英租界最热闹的地方。人来人往，随便混在人群里，跟踪的人根本没法下手。

王汉彰早把这条线摸透了。他的计划，是把今天来的学生，四人一组，从暗道往外送。每组配泰隆洋行两个弟兄。弟兄负责把人带到安全地方，登记姓名、学校、家庭情况。以后这些人不管是走是留，都由这两个弟兄单独对接。

这么做，一石三鸟。一来是把抗日杀奸团彻底打散。六十三个人，拆成十几个互不相识的小组。每组只认识带他们走的那两个弟兄。组与组之间，不许横向联系，不许串名字。从此以后，这帮学生想再凑到一块儿搞刺杀，门儿都没有。

就算有人心痒手痒，找不到人，找不到枪，找不到下家。自然就消停了。这比杀几个人管用得多。从根子上，就把他们那股野劲给断了。

第二则是防患于未然。单线联系。就算哪一组的人落了网，被日本人抓了。严刑拷打，咬出来的，也只是对接他那两个弟兄。他不知道别人是谁，不知道别的组在哪儿，更不知道泰隆洋行的底细。

牺牲两个弟兄，保得住整个组织。保得住陈恭澍这条线。保得住他王汉彰。这是干谍报的老法子——出事只断一根线，不伤全身。要是继续像现在这样乱哄哄的搞在一起。只要一个人嘴一松，六十三个人全得死。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要借着这股子乱哄哄撤退的劲儿，把孙湘德、孙慧君、宋景宪、冯健美四个，悄悄换出来。不用声张，不用解释。人一多一乱，谁也注意不到谁少了。

这四个孩子，从暗道出去，直接送到陈恭澍的手上。连夜走。武汉也好，香港也好，先送出天津再说。

这四个人在天津多待一秒钟，前线就多一分危险。早走一秒，就早一分安全。

孙连仲在河南布防，正准备跟日本人玩命。他的儿女要是在天津被日本人拿住。那十几万部队的心，就散了。这不是几个孩子的命。这是整个国家抗日战局的命。

他站在过道中间，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心里盘算着：戏，做到这儿，也差不多了。张先云演得不错，慌慌张张，满头大汗，跟真的一样。

这帮孩子被唬住了，刚才那股子吵吵嚷嚷的劲，全变成了逃命的本能。这样最好，乱中取事，神不知鬼不觉。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撤人，人散了，路铺好了，那四个孩子送走了。今天这个活儿，就算是圆满了。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大声指挥着：“第一排的，跟着前面的人走！速度快点！别回头！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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