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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咱们都是文明人（第1页）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范老师头上的黑布罩猛地被人扯了下来。强光“轰”地一下，砸在脸上。不是普通的亮。是刺。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直直扎进瞳孔里。

范老师下意识闭眼，已经晚了。眼泪“唰”地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本能。眼前白茫茫一片，全是晃眼的光斑，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抬手挡。手腕刚一动，“咔”地一声，冰凉的金属狠狠卡进肉里。是铁箍。两只手腕分别被箍在椅子扶手上，铁圈刚好卡着腕骨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感。

脚踝上也有同样的铁箍，把他两条腿固定在椅子腿上。这把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他试着蹬了一下腿，椅子纹丝不动。

范老师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让视力恢复得快一些。过了差不多五分钟，眼前的白光才慢慢退去，视野里出现了模糊的轮廓。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这是一个水泥房间，墙壁是灰色的，上面刷着一层发暗的涂料，让人分不清边界，没有任何的空间感。

墙上没有窗户，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头顶上除了那盏射灯之外，还有一盏吊灯，灯泡外面的铁皮灯罩被压得很低，光线只在房间中央投下一圈光，四周都沉在暗处。

他面前的墙边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一台手摇式发电机，外壳是深绿色的，手柄上缠着胶布，胶布已经被磨得发黑。还有一捆电线和两个铜夹子。

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他背对着范老师，正在跟门外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门开着一条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又尖又哑，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狗，拖着长音，听得人牙根发紧。

范老师浑身一缩。尿意猛地涌上来，控制不住。他下意识夹紧双腿。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从上到下都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想让自己停下来，可越是想停，抖得越厉害。

那个穿西装的人，就是抓他来的那个“李汉元”。这个英租界的督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摆了摆手让门口的人离开，然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笑容，像是一个老朋友来串门一样，拉了一张木椅子坐到范老师面前，翘起了二郎腿，轻松的说道：“范先生，别害怕，我把你请过来，主要是想和你谈谈。”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熟人聊天。但范老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射灯的光线下显得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范老师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内心之中的恐惧，声音颤抖地说：“谈？你要谈什么？”他强撑着说出这句话，想要给自己留点体面。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射灯的光线里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灰幕。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范老师的眼睛，开口说：“最近活跃在租界里面的抗日杀奸团，是你组织的吧？”

“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范老师突然狂躁地大声喊了起来。他的声音在水泥房间里撞来撞去，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响。

王汉彰没说话。静静看着他乱喊乱叫。烟慢慢烧着。他的目光往下，落在范老师的腿上。两条腿，正在不受控制地抖。抖得裤腿都在轻轻晃。

王汉彰心里冷笑一声。色厉内荏。真激动的人，腿是绷着的，浑身是劲。只有怕到骨子里的人，腿才会这么抖，控制不住。嘴上喊得越凶，心里越虚。

他也不戳破。就静静看着范老师胡乱的喊叫。范老师被他看的心虚，喊声慢慢小下去，越来越没底气。

就在这时。房门“哐”地被人从外面推开。安连奎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根皮鞭。黑牛皮的，鞭梢沾着血，还往下滴。

他走到桌前，随手一扔。“啪”的一声。皮鞭重重摔在桌上。鞭梢甩过来，溅起几滴暗红的血珠，落在范老师手边。腥气一下子漫开来。

安连奎扯开身上的对襟褂子，露出胸前那条从肩膀盘到腰间的九纹龙刺青，龙尾在腰侧，龙首在胸口，龙眼用朱砂点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血红。

他瞪着一双牛眼，嗓门粗哑地说：“两个小崽子都他妈招了！到了我的手里还他妈嘴硬，我他妈专治嘴硬的人！”

范老师的脑子“嗡”一下，瞬间变得空白。两个小崽子？是他的学生？谁被抓了？招了？招什么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他头晕。他原本梳得溜光的分头，早就塌了，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得透湿。脸色“唰”地就青了。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谁。可又不敢问。一问，就等于认了。

没等范老师想出对策，就看王汉彰装模作样地对安连奎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责备的味道：“你这是干嘛？范先生是文化人，你再把范先生吓坏了。”他说“文化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揶揄。

然后他转过来，走到范老师面前，弯下腰，把声音放平了：“范先生，您别介意啊，这家伙是个粗人，只知道打打杀杀，上不了台面。咱们都是文化人，动手有辱斯文。所以，咱们还是平心静气地说话，给彼此都留点面子，你觉得怎么样？”

王汉彰的语气很诚恳。像是在商量。可范老师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冷。比铁箍还冷。

“你……你别白费功夫了，我，我什么也不会说的！”范老师装出了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但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颤，嘴皮子哆嗦着，那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风吹散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王汉彰一眼就看出来，范老师这是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他嘴上在逞强，可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安连奎快步上前，一把揪住范老师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上一提，厉声喝道：“操你妈的，给脸不要脸是吧！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锅是铁打的！”说着，安连奎挥起他那沙包大的拳头，冲着范老师的面门猛击下去。

范老师吓得闭上眼睛。下意识一缩脖子，缩不动。头发被揪得死死的。就在拳头快到脸跟前。王汉彰忽然出手。一把攥住安连奎的手腕。稳稳停在半空。